西路尽头的人影越来越近。
先是几盏乱晃的火把。
再是脚步声。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急,乱,沉。
有人在喊。
“粮在哪?”
“县尊,粮是不是找到了?”
“孩子还在锅边等!”
周虎听着那声音,脸色沉了下来。
“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沉站在庄门外,没有退。
封绳就在他身后。
门内,车院里的粮袋被风灯照着,红麻绳一圈一圈,像勒在每个人喉咙上的线。
周虎低声道:“要是冲起来,十个人拦不住。”
陆沉道:“所以不能让他们冲到封绳前。”
“那就打回去?”
“不是。”
陆沉看着西路。
“让他们知道,冲进去,粮就没了。”
第一批人已经到了。
大多是青壮。
也有几个扶着老人来的。
有人跑得太急,到了近前反倒腿软,一把撑住膝盖,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县尊!”
有人看见门内粮影,眼睛一下红了。
“真有粮!”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
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挤。
“开袋!”
“先抬回锅边!”
“都饿一夜了!”
有人已经弯腰去捡石头。
也有人盯住封绳,像只要前头一动,自己就能从缝里钻过去。
老卒们横棍成线。
周虎的刀已经回鞘,可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陆沉抬手。
“停。”
没人停。
饥饿的人听不进一个字。
陆沉忽然抓起地上一把谷粒。
那是裂袋漏出来的。
他把谷粒举到火把光里。
“看清楚。”
前排几个人的声音顿住。
陆沉道:“这是粮。”
“但现在,它还不是你们碗里的粥。”
有人怒了。
“县尊又要说账?”
“人都快饿死了,还分什么是不是粥!”
陆沉把那几粒谷放回掌心。
“因为你们一冲进去,它就会变成陈家口中的私粮。”
“会变成县衙夜抢。”
“会变成谁手快谁抢到,谁腿慢谁饿死。”
他声音不高。
可每一句都压在火把噼啪声上。
“你们想要的是抢一把米,还是明天每一锅都有数?”
人群一时静了半息。
半息之后,又有人喊:“那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
“我娘等不到天亮!”
陆沉看向那人。
“你娘在哪?”
那青壮一愣。
“在锅边。”
“她排在哪一线?”
“妇孺老人那边。”
“本官已派人回去。”
陆沉道:“那一线不动。”
“谁把老人孩子从锅边带来抢粮,谁今日先绑。”
“谁留在锅边,按线领粥。”
“谁在这里冲庄,明日后领。”
青壮脸色一变。
“凭什么?”
“凭粮还没有数。”
陆沉抬手指向封绳。
“县衙先前立过赈粥令。”
“粮入锅,要记袋数,入锅数,领粥人数。”
“现在也是一样。”
“看见粮,不等于可以乱搬。”
“封住粮,不等于已经入锅。”
“点过数,记过账,押到锅边,才是救命粮。”
人群后面,有人冷冷笑了一声。
“说来说去,就是不分。”
陆沉看过去。
赵敬站在几名差役后面。
他来得不快。
衣袍仍旧整齐。
仿佛这一路的夜风和饥民,都没能吹乱他一根发丝。
赵敬拱手。
“县尊谨慎,卑职佩服。”
他看了一眼庄门内的封绳。
“只是百姓已看见粮,县尊又说不能搬。”
“陈家若说县衙夜封私粮,百姓若说县衙见粮不救。”
“两边的话,都不好听。”
这话一出,人群又动。
周虎眼神一冷。
陆沉却没有看赵敬。
他对何有年道:“取空牌。”
何有年愣住。
“什、什么牌?”
陆沉道:“木牌,竹片,车牌碎片也行。”
周虎听明白一点,皱眉道:“你要发牌?”
“不是赏牌。”
陆沉道:“是领粮凭证。”
他看向人群。
“现在排两条线。”
“第一条,锅边旧线。”
“妇孺老人病弱,仍按原线领粥。”
“第二条,青壮劳力线。”
“愿意留下守封绳、抬水、添柴、明日抬粮的,记名。”
“不记名,不许碰粮。”
“记名之后,先有底粥,做完活,再加粮。”
一个青壮瞪着他。
“凭一块牌,就能吃上?”
“凭牌领。”
陆沉道:“也凭账查。”
“牌上记人名、户口、几口人、今日能做什么活。”
“锅边记一笔。”
“粮边记一笔。”
“领粥时再划一笔。”
“谁多领,谁少领,谁冒领,明日一查便知。”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那不会又是官府账?”
陆沉点头。
“是账。”
那人脸色顿时变了。
陆沉接着道:“但不是只放在县衙里的账。”
“书吏写一份。”
“差役押一份。”
“灾民见证人拿一份。”
“锅边每发一勺,当众喊名。”
“喊完划去。”
他把掌心那几粒谷子摊开。
“账若只给官看,粮会死在账上。”
“账若给所有排队的人看,粮才会进锅。”
这句话落下,前排几个灾民互相看了看。
他们未必听懂了账。
但听懂了“当众喊名”。
也听懂了“谁多领,明日一查便知”。
何有年已经慌忙从差役那里要来一块薄木板。
那是旧车牌劈下来的边角。
边缘毛糙。
上面还沾着一点黄泥。
陆沉接过来。
“刀。”
周虎看他。
“干什么?”
“刻字。”
周虎抽出短刀,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县尊,这东西发出去,收不回来怎么办?”
“有账。”
“被抢呢?”
“抢牌者绑。”
“卖牌呢?”
“卖牌者今日加粮取消,底粥不夺,牌册上画黑记,编入最重的抬水队。”
“再犯?”
“三日只给底粥,日日当众点名做工。”
周虎眯起眼。
“不饿死他?”
陆沉接过刀。
“规矩是救人用的。”
“不是把人逼成贼用的。”
周虎看了他一眼,终于松手。
“你刻。”
陆沉蹲下。
“这是临时赈粮牌。”
他一边压住木牌,一边道:“只管今日这场急赈。”
“等县衙账、粮、户三册对完,再换正式牌。”
木牌压在一块石头上。
刀尖划过木面。
第一刀很涩。
第二刀才入木。
他没有刻花纹。
只刻了四个字。
赈粮一号。
何有年在旁边看得眼睛直。
“县尊,这、这怎么记?”
“另开赈粮牌册。”
陆沉道:“一行一牌。”
“牌号、姓名、口数、底粥、工项、已领未领,都写在同一行。”
“少一项,牌不作数。”
何有年连忙跪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上写。
笔尖抖得厉害。
可他写得很快。
因为这些列,他听得懂。
只要听得懂,他就能写。
陆沉拿着那块木牌,转身看向被护院打过的灾民青壮。
那青壮还站在封绳旁。
肩膀疼得垂不下去。
可他真的没走。
陆沉问:“姓名。”
青壮怔住。
“我?”
“你是见证人。”
陆沉道:“也是被袭证的人。”
“第一块牌给你,不是因为你壮。”
“是告诉所有人,替县衙看粮证的人,不会被白打。”
青壮嘴唇动了动。
“小人叫石满。”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名字普通。
人也普通。
普通到如果今天不记下来,明天就会被挤进人群里,再也分不清。
“户中几口?”
“三口。”
石满声音哑了。
“老娘,媳妇,还有我。”
“孩子呢?”
石满眼神暗了一下。
“去年没了。”
何有年的笔停了一瞬。
陆沉道:“记。”
何有年低头写下去。
“石满,三口。”
陆沉问:“能做什么?”
石满立刻道:“抬粮。”
周虎冷声道:“你肩膀刚挨一棍。”
石满咬牙。
“我能抬。”
陆沉道:“今日不抬粮。”
石满急了:“县尊!”
“你守牌册。”
陆沉道:“站在何有年旁边,看他怎么记。”
“有人抢册,你喊。”
“有人插名,你喊。”
“有人拿死人名字领粮,你也喊。”
石满愣住。
“死人名字?”
人群里也有人抬头。
赵敬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沉把木牌放到石满手里。
“拿着。”
“这不是粮。”
“这是你明日领粮的路。”
石满双手接住。
那块木牌很薄。
边角刺进掌心。
他却攥得像攥住一碗热粥。
陆沉转向人群。
“看见没有?”
“第一块牌,不给最能抢的。”
“给看粮证、挨了打、仍站在这里的人。”
“锅边第一线,仍给妇孺老人病弱。”
“青壮想多一口,就按牌做活。”
“谁不服,来本官这里记名。”
人群里没有立刻安静。
但最前面几个人的脚,终于从往前挤,变成了站住。
这比安静更重要。
周虎低声道:“有用?”
“现在有用。”
陆沉道:“天亮前都算赢。”
天色就在这时变了一点。
不是亮。
只是黑色开始发灰。
庄门上方,枯枝的影子从一团墨里分出线来。
陆沉立刻道:“点封。”
这时,西路上又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群人。
是一个老卒跑回来了。
他跑到周虎面前,扶着膝盖道:“锅边稳住了。”
“妇孺老人还在原线。”
“有十几个青壮想跟来,被压回水柴队。”
“县衙那边问,第一批粮什么时候回?”
陆沉道:“回得正好。”
何有年抬头。
“现在?”
“现在。”
陆沉道:“天色够看第一层。”
“不入屋。”
“不翻墙。”
“只点封绳内车院可见粮。”
周虎抬手。
两个老卒举灯。
两个灾民见证站在门槛外。
石满攥着第一块牌,站到何有年身旁。
何有年开始念。
“第一车,破席半掩,麻袋十二。”
一个老卒用棍尖轻轻点袋。
不搬。
不解绳。
只点露在外面的袋口。
“第二车,席完,袋形八。”
“墙边外层,袋影二十六。”
“裂袋一,漏新谷,未开。”
陆沉道:“第一车十二袋,先列候运。”
“不拆袋,不分散。”
“押车老卒、随行见证、入锅袋数,三项写齐后出门。”
“其余仍封。”
何有年每念一项,石满就盯一项。
前排灾民也跟着数。
数到二十六时,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吓人。
赵敬忽然道:“县尊,这只是外层。”
“外层也未必全是救灾粮。”
“是。”
陆沉道:“所以只记外层可见。”
“不记看不见的。”
“不把陈家私称变成县衙实数。”
“也不把百姓眼前的粮,放回陈家嘴里。”
赵敬微笑。
“县尊果然谨慎。”
陆沉终于看他。
“赵县丞。”
赵敬拱手:“卑职在。”
“旧赈粮名册在你房里?”
赵敬的笑意淡了一点。
“自然在。”
“取来。”
“此时?”
“此时。”
陆沉道:“从第一块赈粮牌开始,旧名册要对新牌册。”
“谁家几口,谁领过,谁没领过。”
“今晚都要见光。”
赵敬沉默了一息。
“县尊,百姓等粮,何必此刻翻旧账?”
“因为旧账不翻,明日新牌就会被吃空。”
陆沉道:“粮不是只在车上丢的。”
“也可能在名字里丢。”
这句话不响。
却像刀背敲在桌上。
何有年的笔尖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陆沉看见了。
“你想起什么?”
何有年喉结动了动。
赵敬淡淡看了他一眼。
何有年立刻低头。
“小人……小人只是想到,旧赈册里已有几户领过粮。”
陆沉问:“哪几户?”
何有年不敢说。
石满却忽然抬头。
“领过粮?”
他的声音发哑。
“谁领过?”
何有年手里的笔抖得几乎拿不住。
陆沉道:“念。”
何有年闭了闭眼。
“西街,王老三户。”
人群里一个老妇猛地喊出声。
“王老三去年冬天就死了!”
何有年脸色刷白。
陆沉道:“继续。”
何有年嘴唇哆嗦。
“北巷,刘二狗户。”
有人立刻接上。
“他家逃荒去了!”
“半个月前就没人了!”
人群一下炸开。
“死人也能领粮?”
“空户也能喝粥?”
“那我们这些活人领的是什么?”
赵敬的笑,终于完全没了。
陆沉看着何有年。
“另起一页。”
何有年声音发颤。
“写、写什么?”
陆沉道:“死人领粮。”
他转向已经压不住怒气的人群。
“今日先发牌。”
“天亮之后,按牌领粥。”
“再查旧册。”
“活人的粮,谁拿死人名字吃了。”
“本官一户一户查出来。”
石满攥着那块赈粮一号,手背青筋暴起。
封绳后,粮袋还在。
封绳前,第一本新牌册刚刚写下第一行。
而旧赈册里,死人已经先他们一步,领过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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