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声落下后,庄门前静了一瞬。
那个灾民青壮被震得退了半步。
周虎的刀鞘横在他肩前。
护院头目的棍子压在刀鞘上。
粮袋还在门内漏谷。
一颗。
一颗。
落在车板上。
像在数每个人的命。
周虎没有回头。
“县尊。”
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他们先动手。”
陆沉看着护院头目。
护院头目也看着他。
那人眼里没有怕。
只有一种笃定。
笃定县衙不敢在陈家庄门前见血。
笃定一个新来的县令,不敢把这件事扛到自己身上。
陆沉慢慢开口。
“陈家粮是否县仓所失,尚未定。”
这句话一出,护院头目嘴角一动。
像是要笑。
陆沉下一句却落了下来。
“但你持械阻查。”
“抢夺笔录。”
“袭击灾民见证。”
“这是当众阻挠县衙救灾查证。”
何有年的笔停在纸上,墨滴晕开一团。
陆沉看向他。
“记。”
何有年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写了下去。
护院头目冷笑:“县尊好大的官威。”
他把棍子从刀鞘上抬起。
“陈家庄里护自家门,也成了抗官?”
周虎终于回头看陆沉。
“县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拿人,还是见血?”
陆沉道:“周虎。”
周虎眼神一沉。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沉的声音没有抬高。
“但眼前有三件事,已定。”
“一,持械阻查。”
“二,抢毁官录。”
“三,袭击灾民见证。”
他看着护院头目。
“周县尉,先警。”
周虎转过身,刀仍在鞘里。
“陈家护院听着。”
“棍刀落地。”
“退后三步。”
“谁再抢笔录、近见证、拔刀阻查。”
他一字一顿。
“以持械抗官、袭证毁录论,斩。”
护院头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沉接着道:“本官陆沉在此。”
“血算本官。”
“令也记本官名下。”
护院头目大笑。
“血算你?”
他没有退后三步。
反而又往前逼了半步。
左手抓向何有年怀里的册子。
右手还握着那根棍。
“一本破册子,也配定陈家的罪?”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护院同时向前压。
“谁敢!”
那一瞬,周虎动了。
不是拔刀。
他先用刀鞘砸开护院头目手里的棍。
木棍脱手飞出。
护院头目踉跄半步,却没有退。
他的右手落空后,立刻摸向腰间短刀。
周虎的刀这才出鞘。
寒光一闪。
没有第二声。
护院头目整个人僵住,随后重重跪倒在庄门前。
他的手还停在腰侧。
短刀只拔出半寸。
周虎站在他身后,刀尖向下。
声音不大。
“持械抗官者斩。”
门内护院全停住了。
连风灯都像停了一下。
灾民青壮脸色煞白。
何有年的笔直接掉在地上。
陆沉没有看倒下的人。
他看着门内那些护院。
“本官再说一遍。”
“县衙查的是救灾粮证。”
“不入内宅。”
“不抢私物。”
“不伤无械之人。”
“但谁再持械抢录、袭证、阻查。”
他声音沉下去。
“同罪。”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几个护院的手,从棍子上慢慢松开。
还有一人不甘,眼睛死死盯着周虎。
周虎抬刀看他。
那人终于把棍子丢在地上。
哐当。
第一根棍落地。
第二根。
第三根。
老卒们立刻上前。
他们没有打人。
只用麻绳把地上的棍子捆起来,又把几个护院逼到墙边蹲下。
周虎道:“刀收了。”
两个老卒上前,把那半露刀柄的护院腰间短刀解下。
没有搜身。
没有闯屋。
只收门前能伤人的兵器。
陆沉弯腰,捡起何有年掉在地上的笔。
递还给他。
“继续记。”
何有年手指发僵。
“记、记什么?”
“陈家西庄护院持械袭证,周县尉按律拿下首恶。”
陆沉看向门内的粮车。
“车院粮袋,未清点前全部封住。”
“不得搬。”
“不得开。”
“不得私分。”
“三方见证。”
何有年咽了咽喉咙,写下去。
他的字歪得不成样子。
可每一笔都在纸上。
灾民老者也被叫到门前。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沉问:“看见什么?”
老者看着门内。
“看见粮。”
“看见他们打人。”
“看见周县尉……拿下了。”
陆沉看向那个青壮。
青壮肩膀被打得发麻,脸色仍白。
“你呢?”
青壮牙齿打颤。
“看见粮。”
“他们不让写。”
“还打我。”
周虎看了他一眼。
“还能站?”
青壮点头。
“能。”
周虎道:“那就站着看完。”
青壮眼眶一红,用没有受伤的手按住肩。
“我站。”
他看着门内那些被封住的粮影。
“只要明天真能进锅,我站到天亮都成。”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沉走到庄门槛前。
他仍没有跨进去。
只指向车院。
“封车。”
周虎抬手。
两个老卒进到车院边缘。
只到车旁。
不进屋。
一人举灯,一人用绳把车辕绕住。
又有人把红麻绳外侧加上一道县衙封绳。
何有年一边写,一边念。
“第一车,盖破席,袋影可见,裂袋漏谷。”
“第二车,盖席完好,未开。”
“墙边袋影,未点数。”
“县衙封绳一道。”
陆沉听着。
等他念完,才道:“不数总量。”
何有年一愣。
陆沉道:“灯下数不准。”
“今夜只封。”
“只封眼前车院。”
“明日天亮,当众清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几个老卒眼里的热意也压住了。
找到了粮。
却不能立刻搬走。
灾民青壮急了。
“县尊,锅边还等着!”
“我知道。”
陆沉看着他。
“但现在一搬,陈家明日就能说县衙夜抢私粮。”
“数不清,分不明,谁也说不清这粮去了哪。”
“今晚封住。”
“明日清点。”
“清点之后,按令入锅。”
青壮的拳头攥得发抖。
可他看了一眼刚落在地上的棍子,又看了看那堆被封住的粮。
终于没再往前冲。
周虎把刀收回鞘。
他看向陆沉。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敢不敢。
只是道:“县尊,血已经算到你头上了。”
陆沉点头。
“记在我头上。”
周虎盯着他看了片刻。
“好。”
他把这个字咬得很沉。
“今晚这句话,我替你记着。”
他转身对老卒道:“守门。”
“车院、后门、墙角,三处留人。”
“谁敢动封绳,先拿手。”
陆沉补了一句:“不追内宅。”
周虎看了他一眼。
“知道。”
陈家西庄里,没人再说话。
风灯一盏盏挂起来。
照在车上。
照在红麻绳上。
照在那些终于露出影子的粮袋上。
陆沉这才觉得手心疼。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半块木牌被自己握得太紧,边角已经压进掌心。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守西市口的老卒跑来。
“县尊!”
“周县尉!”
他喘得厉害。
“县衙锅边有人听说粮找到了。”
陆沉抬头。
老卒咽了一口气。
“已经有人往西路来了。”
陆沉立刻道:“两个人回县衙锅边。”
“告诉守锅老卒,妇孺老人病弱原线不动。”
“青壮不得离线西涌。”
“愿出力的,编水柴队、抬粮队,等天亮领牌。”
“谁借找粮之名冲庄抢粮,今日先绑,明日后领。”
周虎回头点了两个老卒。
“跑。”
两名老卒转身冲进夜色。
陆沉又看向何有年。
“另起一行。”
何有年连忙提笔。
陆沉道:“陈家西庄车院粮,已封,未点,未入锅。”
“此令传县衙锅边。”
风吹过庄门。
封绳刚刚打好。
粮还没清点。
命令已经往回跑。
可西路尽头,也已经亮起了晃动的人影。
饿了一夜的人,已经闻到了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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