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袋粮被抬出来的时候,县仓门前的呼吸声都变了。
不是安静。
是几百个饿到眼发红的人,同时把目光钉在那十只麻袋上。
麻袋不大。
可在这一刻,比县令的官印、赵敬的账册、门上的旧封都更有分量。
那是能下锅的东西。
两个差役刚弯腰去抬,前面便有青壮往前挤。
“我来!”
“给我一袋,我送去锅边!”
“凭什么先给妇孺?”
差役的手立刻按住刀柄。
陆沉声音沉下去:“刀不许出鞘。”
他看向那几个抢上前的人。
“想送粮,可以。”
几人一怔。
陆沉指着粮袋:“三人一组。”
“一人押袋,一人记数,一人看路。”
“差役抬袋,灾民跟后看着。”
“灾民只看,不碰粮口。”
“谁手伸到袋口,谁退出。”
他又转向何有年。
“记。”
何有年抱着册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记……记什么?”
“十袋。”
陆沉道:“袋数、封泥、押送差役姓名、随行灾民姓名。”
“到了县衙锅边,让守火的人验袋,再下锅。”
“妇孺老人先领。”
人群里有人骂:“我们青壮就不是人?”
陆沉看了那人一眼。
“你还有力气喊。”
他指向抱孩子的妇人。
“她怀里的孩子,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青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前挤。
十袋粮被抬起。
每一袋离开仓门,人群的眼睛就跟着移动一寸。
两个灾民被点出来跟着看,一个是方才差点冲向侧门的汉子,一个是抱孩子妇人的邻里老者。
他们脸上仍旧不信任县衙。
可他们愿意跟着粮走。
只要粮真的下锅,比任何清白话都有用。
赵敬看着这十袋粮离开,眼神很平。
他没有阻拦。
十袋粮救不了局。
它只能让饥民晚一点炸。
而半个时辰,已经被他当众钉在陆沉头上。
“县尊。”
赵敬温声道:“粮已去锅边,百姓也都看着。接下来,便看县尊如何查出粮车去向了。”
他声音不高。
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半个时辰,天色不等人,百姓也等不得。”
院墙外,暮鼓的余声正从西街传来。
第一声落下时,还有亮色挂在仓檐上。
等下一轮更鼓响起,天就真黑了。
人群立刻有人跟着喊:“对!半个时辰!”
“查不出来就开粮!”
“别拿车印糊弄我们!”
陆沉没有接赵敬的话。
他转向何有年。
“出入库簿。”
何有年额头汗珠滚落。
他忙从怀中几本册子里抽出一本薄一些的,递到陆沉手边。
陆沉没有接。
“你念。”
何有年的手又抖了一下。
“念……念哪一段?”
“九月二十九酉时之后。”
陆沉蹲在侧门前,目光落在门槛下那道被浮土掩过的车辙上。
“所有从侧门出的车。”
何有年翻页。
纸页被他指腹蹭得沙沙响。
赵敬站在一旁,袖手而立。
他的神情又恢复了从容。
因为账册在何有年手里。
因为半个时辰在百姓嘴里。
也因为一道车辙不能变成粥。
更鼓的余音在街巷里散尽。
人群里有人开始数时辰。
“一刻了没有?”
“别让他们念账念到天黑!”
何有年终于找到那一页。
“九月二十九……酉正,侧门出车一辆,载坏麻袋二十捆。”
陆沉道:“下一条。”
“戌初,侧门出车一辆,载旧木架三副,破席八卷。”
“下一条。”
“戌正,侧门出车两辆,载糠皮、霉谷、鼠啮旧袋……”
何有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陆沉抬眼:“多少?”
何有年喉结滚了一下。
“簿上写,糠皮八篓,霉谷三篓,鼠啮旧袋四十捆。”
人群听得一头雾水。
有人急道:“这些破烂有什么用?”
“我们问粮!”
赵敬顺势叹了一声:“县尊,百姓说得不错。糠皮、霉谷、旧袋,都不是能救命的粮。”
他看着陆沉。
“半个时辰里查这些,怕是不够。”
陆沉没有看他。
他伸手按在车辙旁的泥土上。
“两辆车。”
何有年怔了怔。
陆沉问:“运糠皮、霉谷、旧袋,需要两辆车?”
何有年脸色发僵:“若、若只是簿上这些……一辆小车也够了。”
赵敬道:“许是旧袋太多。”
陆沉拿起一撮被压进泥里的谷壳。
里头有碎糠。
也有几粒完整的谷。
完整的谷被车轮碾裂,壳边还带着一点新擦开的白。
“旧袋会掉碎糠。”
“不会一路掉这种还没霉透的整谷。”
他站起身。
“糠皮也压不出这么深的车辙。”
他走到两道车印之间,伸手比了一下宽窄。
“这不是轻车。”
一个差役听得忍不住低头去看。
陆沉指向车辙边缘。
“车轮压进泥里,边缘翻起,说明出去时车重。”
“回来呢?”
众人一愣。
陆沉拨开侧门外另一层薄土。
那里有一道浅得多的轮痕。
同样宽窄。
但只有薄薄一道。
“出去重,回来轻。”
“簿上却写的是糠皮、霉谷、旧袋。”
陆沉抬头,看向所有人。
“粮不是丢了。”
“至少有粮被装上车,改了名目运出去。”
“剩下的,要顺车查。”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
“谁改的名?”
“谁签的字!”
“粮车往哪走了!”
赵敬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很快道:“县尊,这仍只是推测。车重车轻,未必只有粮一种可能。”
陆沉点头:“所以先查签名。”
他转向何有年。
“这一条是谁验出?”
何有年看着册子上的字,嘴唇发白。
他迟迟不答。
赵敬淡淡道:“何书吏,县尊问你话。”
这一句比呵斥更吓人。
何有年手里的册子抖得更厉害。
“是……是库丁刘三。”
陆沉问:“谁准出门?”
何有年盯着那一行小字。
“侧门门役,胡旺。”
“用印呢?”
何有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用的是县仓小印。”
陆沉道:“小印在谁手里?”
何有年没敢抬头。
“按例,归县丞房调取,库房登记。”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又慢慢转向赵敬。
赵敬神色不变。
“县尊,小印归县丞房调取,不等于卑职亲自用印。库房人手繁杂,若有人借印作乱,卑职也愿同县尊一查到底。”
他说得坦荡。
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百姓等的不是谁借印。”
他转向人群。
“他们等的是粮。”
这句话又把人群压回原处。
有人立刻喊:“对!粮车去哪了!”
“别只查签字!”
“天都黑了!”
陆沉看着侧门外的车痕。
车辙从门槛下出去,沿着墙根绕过县仓后巷。
再往前,便是岔路。
一条通向北街民巷。
一条通向西市。
西市那边有粮行、柴行、马车脚店。
也有陈家的铺面。
但现在还不能直接咬陈家。
证据不够。
陆沉不能给赵敬一个“攀咬豪族”的借口。
他只问:“两辆车,从侧门出去,可有回车登记?”
何有年忙翻下一页。
“有……戌末回车两辆。”
“空车?”
何有年一怔。
陆沉道:“簿上可写回载?”
何有年低头看了半晌。
“未写。”
“只写回车。”
陆沉道:“出车重,回车轻,簿上不写回载。”
他看向侧门外的路。
“那就顺回车印。”
赵敬道:“县尊,夜色已重,后巷车辙杂乱,若追错方向,半个时辰可就没了。”
陆沉终于看向他。
“赵县丞很急。”
赵敬淡淡道:“卑职急的是锅边百姓。”
院外有人喊:“半刻多了!”
又有人骂:“快些!我们不听官话!”
话音未落,县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先是乱。
很快,声音被人一层层传过来。
“粮到锅边了!”
“验袋了!”
“下锅了!”
“妇孺老人先领!”
这几句话像热水浇进冻硬的土。
人群的躁动没有消失。
可最前面的几个人,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至少那十袋粮是真的往锅里去了。
抱孩子的妇人猛地抬头。
她怀里的孩子还闭着眼。
可她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陆沉抓住这一点时间。
“何有年。”
“在。”
“把戌正出车、戌末回车两条抄出来。”
“库丁刘三,门役胡旺,立刻找。”
“若人不在仓,查谁今晚缺值。”
“这两条抄本封在总账后,封泥由何有年按指印,差役和灾民各看一份。”
何有年连声应下。
陆沉又指向侧门外的岔路。
“差役两人,守北街口。”
“灾民两人,守西市口。”
“谁也不许踩中间车辙。”
一个青壮忍不住问:“陆县令,你是不是知道粮往哪去了?”
陆沉没有说知道。
他只蹲下身,从车辙边捡起一点细碎谷粒。
谷粒里混着一缕红色麻绳丝。
何有年看见那缕麻绳丝,脸色又是一变。
陆沉问:“你认得?”
何有年低声道:“西市几家粮行扎袋,常用红麻绳。”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西市?”
“西市粮行?”
又有人嘶声道:“陈家粮行就在西市!”
这名字一出,整个县仓前的风都像硬了一下。
陈家。
青山县谁不知道陈家有粮?
谁又敢轻易去查陈家的粮?
赵敬的声音立刻响起:“慎言!”
他第一次加重了语气。
“陈家今日还在城外施粥,若无实证,攀咬良商,只会让更多粮商闭门。”
这话很聪明。
他没有替陈家脱罪。
他说的是粮商。
是施粥。
是更多人明日会不会有粮。
也是一句提醒。
青山县眼下能拿出粮的人不多。
陈家正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刚刚被陈家二字点燃的人群,又有一瞬犹疑。
陆沉站起身。
“所以不靠喊。”
他看向西市方向。
“靠车辙、账条、人证。”
“红麻绳不是罪。”
“它只是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往哪里查。”
他转头对何有年道:“带簿。”
又对差役道:“带灯。”
最后,他看向人群。
“要粮的,跟我去西市口。”
“要踩乱车辙的,留在这里等死。”
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县衙方向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火的差役挤过人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县尊!”
陆沉回头。
差役喘着道:“锅边来了陈家的粮车。”
人群里像被火星溅了一下。
“陈家送粮了?”
“真送粮?”
“那还查什么,先让他们下锅啊!”
差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陈家管事说,陈老爷怜百姓饥苦,愿在县衙门前另开一锅。”
赵敬眉梢微动。
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几乎被夜色遮住。
差役低声补了一句:“他们说,青壮有力,先领。谁愿替陈家维持锅边秩序,谁先得一碗稠的。”
县仓前的空气猛地变了。
方才还盯着车辙的人,有一半眼神立刻飘向县衙方向。
饥饿最懂得撕开人心。
一边是还没查完的车辙。
一边是看得见的稠粥。
赵敬轻轻叹了口气。
“县尊,陈家肯开粮,终究是百姓之福。”
他看向陆沉,语气仍旧恭敬。
“此时若强拦,怕是比查粮更伤民心。”
陆沉看着那名差役。
“陈家粮车停在哪?”
“县衙锅边。”
“离我们的十袋粮多远?”
差役脸色一白。
“就隔一条街。”
陆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明白了。
车辙指向西市,陈家却先把粮车送到县衙锅边。
这不是救济。
这是抢锅。
谁控制第一口热粥,谁就能控制今晚这群饥民往哪里站。
夜色已经落下来。
侧门外,两道车辙斜斜伸向西市。
像一根还没断的线。
线的那一头,连着被改名运走的粮。
而县衙锅边,陈家的粮车已经先一步压到了陆沉立下的第一口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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