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前,比县仓更乱。
两口大锅架在石阶下,火已经烧红。
水滚得翻白,热气一阵阵扑出来,把最前排灾民的脸都熏湿了。
十袋粮就摆在锅边。
袋口还没全开,前头的人已经把脖子伸得老长。
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在第一排。
她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孩子,一只手死死抓住前面差役撑开的木棍。
孩子的脸贴在她胸口,眼睛闭着。
听见锅里水响,也没力气抬头。
“退后!”
守火的差役嗓子都喊哑了。
“妇孺老人先领!”
可人一饿,耳朵里只剩一个字。
粥。
陆沉赶到县衙前街时,陈家的粮车也停在那里。
不是一辆。
两辆青篷车,车辕上挂着干净的灯笼,灯面写着一个墨色的陈字。
车边站着七八个青衣短打的车夫。
他们不喊不闹,只把车横在县衙锅边另一侧。
车上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袋口扎着红麻绳。
比县仓里那十袋旧粮体面太多。
陆沉没有立刻走向锅边。
他先回头。
“西市口的人不许动。”
“北街口的人不许动。”
“车辙中间不准踩。”
“戌正出车、戌末回车两条抄本封好,一份留县仓,一份随本官回衙。”
何有年抱着册子,跑得气都接不上。
听见这几句,他忙点头。
“是,是。”
陆沉看着他:“抄本呢?”
何有年连忙从怀里摸出折好的纸。
纸角还按着一团未干的封泥。
“在、在这里。”
“拿稳。”
陆沉这才转向县衙锅边。
陈家管事正站在青篷车前。
他四十上下,穿一身不新不旧的绸褂,袖口干净,脸上带笑。
那笑不像施舍。
更像已经知道所有人都会看向他。
“诸位乡亲!”
陈家管事拱手,声音洪亮。
“我家老爷听闻县衙开锅,特命小人送粮来。”
人群轰的一声。
“陈家真送粮!”
“开袋!快开袋!”
“那边不是说青壮先领吗?”
陈家管事抬手压了压。
“老人孩子自然要救。”
“可诸位也知道,今夜锅边乱,若没有有力气的汉子帮着维持,谁都喝不上热粥。”
他转身拍了拍车上的粮袋。
“陈家另开一锅。”
“青壮愿帮忙排队、护锅、搬水添柴的,先垫一口热的。”
“有力气,才护得住一家老小。”
这话一出口,县衙锅前的队形立刻松了。
几个青壮本来站在后头,听见“先垫一口”几个字,眼神一下变了。
有人低声骂:“凭什么他们先喝?”
也有人往陈家车边挪。
抱孩子的妇人被人肩膀一撞,险些摔倒。
孩子从她怀里滑了一下。
她吓得脸都白了。
赵敬也到了。
他没有站在陈家粮车旁。
他站在县衙台阶下,正好能让两边都看见他。
“县尊。”
赵敬叹道:“陈家肯出粮,终究是百姓之福。”
他这句话说得很稳。
没有替陈家争。
也没有替陆沉拦。
只把一口锅,变成了陆沉不能拒绝的善意。
陆沉看向那两辆青篷车。
车停得很巧。
正好卡在县衙两口锅和人群之间。
前排的妇孺被往木杆后挤。
后排的青壮却能一眼看见车上的干净粮袋。
陈家不是不懂规矩。
他们是来改规矩的。
陆沉走到陈家管事面前。
“陈家愿出粮?”
陈家管事笑得更深:“自然。灾年里,青山乡亲都不易。陈家世受乡里供养,不能看着乡亲饿死。”
人群里立刻有人叫好。
陆沉点头。
“几袋?”
陈家管事一顿。
“县尊问这个做什么?”
“赈粥要记数。”
陆沉道:“几袋,多少石,今夜下几袋,留几袋,谁开袋,谁下锅,谁舀粥,谁先领。”
陈家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是陈家的善粮。”
“善粮也能记。”
陆沉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锅里的沸声。
“不记数,今夜领过的人明日还能再领。”
“没领的人会被挤到最后。”
“强的能喝两碗,弱的一口都没有。”
“到天亮,账上写施粥百人,地上照样饿死人。”
这句话落下,抱孩子的妇人猛地抬头。
赵敬眼神微微一沉。
陈家管事道:“县尊这是不信陈家?”
“本官不信没数的粥。”
陆沉转身,看向县衙门前所有人。
“今日第一道赈粥令,就在这里立。”
前街忽然静了一瞬。
连锅里的水声都像大了起来。
陆沉抬手,指向县衙门前两口锅。
“第一。”
“凡入县衙前街赈粥线的粮,不管是县仓粮、借粮、捐粮,都要记三数。”
“袋数。”
“入锅数。”
“领粥人数。”
他又指向何有年。
“书吏一人记。”
“差役一人看。”
“灾民一人作见证。”
“三方都在,才准开袋下锅。”
何有年脸色发白,手里的笔却已经抖着沾上了墨。
陈家管事立刻道:“县尊,一袋袋记,粥怕是要凉。”
人群里也有人急:“先下锅啊!”
陆沉没有退。
“现在记一袋,就少一袋被人说不清。”
“现在看一袋,明日就少一个死人被账遮住。”
他转身指向被挤得摇摇欲坠的第一排。
“第二。”
“第一锅,妇孺、老人、病弱先领。”
“不是因为他们值钱。”
“是因为他们等不到第二锅。”
那几个往陈家车边挪的青壮脚步停了一下。
陆沉看向他们。
陈家车边有人低声道:“护锅的人饿倒了,锅也护不住。”
“第三。”
“青壮排第二列。”
“有力气的,抬水、添柴、护线。”
“做了事,当场记名,只记今日谁在锅边做事。”
“但不能越过第一列抢粥。”
“谁抢,谁当场退出今日第一轮。”
人群里有人急了。
“我们出力,还不能先吃?”
陆沉看着他。
“你出力,是为了让你娘、你孩子先活。”
那人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陆沉最后看向陈家管事。
陈家管事仍然笑着。
只是袖口下的手指,已经捏紧了。
“第四。”
“任何人不得以一碗粥招私丁。”
“不得说谁替哪一家护锅,谁就越过老人孩子先喝。”
“县衙门前,只有赈粥线。”
“没有陈家线。”
这一句落地,陈家车夫的脸色全变了。
陈家管事终于不笑了。
“县尊。”
他慢慢道:“陈家好心送粮,难道还要受县衙盘问?”
赵敬也开口:“县尊,规矩自然要有,可此时百姓饿急,若因几行账耽误下锅,怕是不妥。”
他说的是几行账。
百姓听见的就是耽误下锅。
果然有人喊:“先煮啊!”
“管什么账!”
“我家孩子要饿死了!”
陆沉没有争辩。
他弯腰,亲手抓起县仓那十袋粮里最外面一袋的麻绳。
“开县仓粮。”
守火差役一怔。
陆沉道:“按刚才写的令。”
“何有年,记袋数。”
“差役,验封泥。”
“方才随粮来的灾民,上前看。”
那个邻里老者被推出来,腿都有些发软。
“我、我看?”
陆沉道:“你看。”
“看见是粮,喊出来。”
差役割开麻绳。
麻袋口一松,粗粝的谷米露出来。
不白。
也不精。
可那是真粮。
老者喉咙动了动,忽然扯着嗓子喊:“是粮!”
人群跟着一震。
陆沉道:“下锅。”
第一瓢米倒进滚水。
水声一变。
米粒翻上来,又被滚水压下去。
这一声,比任何话都管用。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
差役险些被挤倒。
陆沉厉声道:“木杆立线!”
两名差役连忙把木杆横起来。
陆沉指向抱孩子的妇人。
“她在第一列。”
又指向旁边两个老人和一个跛脚少年。
“他们也在第一列。”
“谁挤他们,今日第一轮退出。”
陈家管事忽然往后一退。
“既然县尊规矩这么大,陈家的粮,不敢入县衙账。”
他转头对车夫道:“掉车。”
这两个字,比先前“送粮”更狠。
陈家车夫立刻去拉车辕。
人群瞬间急了。
“别走!”
“粮都来了,怎么能走!”
“县令,你别把粮逼走!”
赵敬看向陆沉,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
“县尊,百姓现在只看见粮车要走。”
陆沉看着陈家管事。
“可以走。”
陈家管事反倒一怔。
陆沉抬高声音。
“陈家的粮若不愿入账,不入县衙赈粥线。”
“但方才你在县衙门前说了送粮,百姓也看见了两车。”
“今日从这里走几袋,明日在哪里施几袋,都写在榜上。”
“你若真施粥,本官照数给你记善名。”
“你若只拿粮车来挑人、抢线、招青壮,百姓也照数看着。”
陈家管事的手停在半空。
他可以走。
可走了,就不是县衙拦粮。
是陈家不肯公开记数。
人群里的声音变了。
“记个数怕什么?”
“真送粮,写上陈家名不是更好?”
“对啊,为什么不让看袋?”
陈家管事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冷意。
这时,锅里第一阵米香散开。
不浓。
很淡。
可对饿了一整日的人来说,已经像火一样钻进肚子里。
何有年抖着声音念:“县仓粮,第一袋,验封,入锅。”
旁边的差役跟着喊:“第一袋,入锅!”
老者也学着喊:“第一袋,入锅!”
三声喊完,锅边的人反而静了些。
不是服气。
是他们终于知道,这锅粥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又过片刻,第一勺稀粥舀了起来。
米不多。
水多。
可勺子里有米。
陆沉没有接。
他让守火差役把小半碗递给抱孩子的妇人。
“先润喉。”
“别急灌。”
妇人手抖得厉害,险些端不住。
她低头,先用指尖沾了一点热粥,抹在孩子唇边。
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
可他动了。
妇人低低说了一句:“锅里有米了。”
妇人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这一刻,前街所有骂声都低了下去。
陈家那边却有人忽然喊:“青壮来这边!陈家的锅先给护锅人垫底!”
几个年轻汉子被这一声又勾动。
一人咬牙往陈家车边冲。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动。
木杆被撞得一歪。
差役脸色发白。
他们人太少。
真冲起来,木杆挡不住。
街口忽然有人喝了一声:“退!”
声音不大。
却比差役喊破嗓子的那几句都硬。
就在这时,一柄刀鞘横着砸在石阶上。
砰的一声。
那几个青壮同时停住。
县衙街口,不知何时多了几名巡丁。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穿旧甲,腰间刀未出鞘,手却按在刀柄上。
他一眼扫过陈家粮车,又扫过锅边人群。
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县尊。”
他的声音硬得像铁。
“周虎来迟。”
县尉周虎。
青山县管兵的人。
赵敬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陈家管事也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虎没有向陆沉行大礼。
他只看着那口锅。
“我听见县衙前街要乱,过来压一压。”
他停了一下,才道:“能压一时。”
“但陈家的车、陈家的人、陈家的粮行,不是几根木杆能动的。”
他把刀鞘往地上一杵。
“没有兵。”
“谁也动不了陈家。”
锅里的粥还在翻滚。
第一碗已经递到灾民手里。
而西市方向的夜色,黑得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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