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一到,县衙前街的气味都变了。
方才还往陈家粮车那边挤的几个青壮,被刀鞘一震,脚下像生了根。
他们不怕差役。
差役是县衙里跑腿的。
可县尉手底下的人,是会真的砍人的。
锅里的粥还在滚。
何有年站在锅边,手里拿着笔,脸色白得像纸。
他每念一声“县仓粮,第一袋,入锅”,旁边差役和灾民见证就跟着喊一声。
人群没有散。
但前排终于不再像一堵要塌的墙。
陆沉看了一眼锅边。
“第一列不动。”
“妇孺、老人、病弱先领。”
“青壮第二列。”
他指向两个还算清醒的年轻人。
“你们两个,去抬水。”
又指向方才被周虎喝停的汉子。
“你,添柴。”
那汉子脸上还有不服。
周虎的目光扫过去。
他立刻低头,去抱柴捆。
陆沉没有让周虎的人去分粥。
他知道这条线不能乱。
兵一伸手,赈粥令就会变成兵的锅。
他只对何有年道:“照刚才的数记。”
何有年连忙点头。
“是,是。”
周虎看着这一切,眉头皱得很深。
“县尊。”
他的语气里没有敬意。
只有压着的烦躁。
“你叫我来,是要我替你守粥锅?”
陆沉看向他。
“不是叫你来。”
“是你自己来了。”
周虎眼神一沉。
旁边几个巡丁也抬起头。
赵敬轻轻咳了一声。
“县尊,周县尉也是为前街安稳。”
陆沉道:“所以本官现在要借他的兵。”
这句话落下,前街又静了一点。
周虎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借兵?”
他低头看着陆沉。
“借来做什么?”
“砍陈家的车?”
“抓送粮的管事?”
“还是替你把这群饿疯了的人赶回巷子里?”
他每问一句,陈家管事的脸色就好看一分。
赵敬也没有阻止。
因为这些问题,正是他想让周虎问的。
就在这时,陈家车边有车夫悄悄去解缰绳。
车轮在地上轻轻一滚。
不重。
却像要把方才所有人看见的东西,一点点从县衙门前拖走。
锅边立刻有人喊:“粮车要走!”
陈家管事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仍旧端着笑。
“县尊规矩重,小人总不能让粮车堵了县衙前街。”
陆沉没有被逼着回答第一个。
他道:“借五十人。”
周虎冷笑:“你倒是不客气。”
“五十人,四件事。”
陆沉抬起手。
“第一,守县衙前街赈粥线。”
“不分粥,不舀粥,只挡冲线的人。”
“第二,守县仓。”
“剩下的粮、总账、出入库簿、封泥、车辙,谁也不准碰。”
“第三,守西市口和北街口。”
“不让车辙被踩乱,不让夜里有人把路抹平。”
“第四,护送书吏、差役和灾民见证,去查下一处能查的地方。”
他看向那只刚刚滚动过的车轮。
“顺便记住,今夜哪些车来过县衙门前。”
周虎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听着像官话。”
他看向陈家的青篷车。
“最后还不是要去陈家粮行。”
陈家管事立刻拱手。
“周县尉明鉴,陈家是来施粮的。”
“施粮不怕记数。”
陆沉看着他。
“怕记数的,不叫施粮。”
陈家管事脸色一沉。
赵敬这时开口:“县尊,卑职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陆沉道:“说。”
“账册有疑,可以查。”
“车辙有疑,也可以查。”
赵敬看了一眼周虎。
“可调兵查商户,尤其是陈家这样的大户,稍有不慎,便是以官兵压良商。”
“今夜已经乱了。”
“不如先安民,明日一早,卑职同县尊、周县尉一道查。”
他这一番话,说得很合情。
甚至比前几章任何一次都更像在替青山县着想。
有人立刻附和:“对啊,明早查!”
“先把粥熬完!”
“夜里黑灯瞎火,查什么查!”
周虎没有说话。
他在等陆沉。
陆沉看着锅边翻滚的水。
第一袋粮下去了。
第二袋还没开。
县仓里只剩约三千石。
青山县真正缺的,不是今晚这一锅粥。
是接下来几日能不能让每一粒粮都真的到人手里。
救灾链条断起来很快。
粮先被抢散。
人再被裹走。
火没人添。
路没人守。
到那时,账册再齐,也救不回一个饿倒在锅边的人。
陆沉转向周虎。
“明早查,车辙会没。”
“人会散。”
“账会换。”
“今晚陈家的粮车可以停在县衙门口,明早就能说从未来过。”
陈家管事立刻道:“县尊慎言!”
陆沉没有看他。
“更要紧的是,人会乱。”
他指向锅边。
“现在第一锅有数,是因为还有人看。”
“等青壮被人一碗热粥带走,等妇孺老人被挤到最后,等县仓剩粮被抢散。”
“你周虎明早带人来,看见的只会是尸体、空袋和一地被踩烂的泥。”
周虎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信。
是他听懂了。
他只认粮、刀、活命。
陆沉说的正是这三样。
赵敬叹道:“县尊言重了。”
“不重。”
陆沉声音冷下来。
“账上三万石,仓里三千石,不重?”
“今日卯时补的入仓账,不重?”
“侧门两辆重车,写成糠皮旧袋,不重?”
“陈家粮车恰好压到县衙第一口锅前,不重?”
他每说一句,周围的人就安静一分。
他没有给陈家定罪。
他只把已经在众人眼前发生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周虎盯着他。
“这些够抓人吗?”
“不够。”
陆沉答得很快。
“够封陈家吗?”
“不够。”
“那你借兵?”
“够借兵守证、守粮、守人。”
陆沉一步不退。
“我不让你抓陈家。”
“不让你砸粮行。”
“不让你动一刀。”
“我要你的人站在那里,让该看的路没人踩,该抄的账没人换,该领粥的人不被挤死。”
周虎沉默了。
这一回,连赵敬也没有立刻说话。
陈家管事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忽然道:“若县尊只是守街、守仓,陈家自然无话。”
“只是陈家的粮车,也要回去复命。”
陆沉道:“可以。”
陈家管事眼底一松。
陆沉接着道:“车轮从县衙门口退走前,记车数、袋数、车夫姓名。”
“不拆袋。”
“不留粮。”
“只记它来过。”
陈家管事的脸又僵住。
周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
也不亲近。
像刀背擦过石头。
“县尊,你这不是借兵。”
“你这是借我的刀鞘。”
陆沉道:“刀不出鞘最好。”
周虎看了他半晌。
“你担得住?”
陆沉道:“我写令。”
“不是写给我看。”
周虎向前一步。
他比陆沉高出半头,旧甲上还有干泥。
“兵一动,死人算谁的?”
“本官。”
“陈家告到州府,说你挟兵欺商,算谁的?”
“本官。”
“你查错了,今夜耽误救粥,算谁的?”
“本官。”
周虎盯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刚到青山的新县令,担得起几条命?”
陆沉没有避开。
“担不起,也得担。”
“因为不担,现在就会死人。”
前街又静了。
锅里的粥声,木柴爆开的声音,孩子细弱的咳声,全都变得清楚。
周虎终于移开目光。
“纸笔。”
何有年一愣。
周虎看过去:“不是要写令?”
何有年慌忙把笔递过来。
陆沉没有接给周虎。
他自己接过来,在县衙门前那张临时木案上写。
风吹得纸角乱动。
他的字不算好看。
却一笔一划很稳。
令文不长。
今夜借县尉所部五十老卒。
二十人守县衙赈粥线。
十人守县仓余粮与账册。
十人守西市及北街路口车辙。
十人护送书吏、差役及灾民见证查验出车线索。
不得私入民宅。
不得抢粮。
不得无令拔刀。
查验去向,由县令定。
动刀与否,由县尉定。
若有越界,县令陆沉自领其责。
他写完,按下县印。
何有年看见那枚印落下,肩膀都抖了一下。
赵敬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在那张令上停了片刻。
周虎拿起令文。
一行一行看完。
“五十老卒。”
他道:“不是精兵。”
陆沉道:“够守线。”
“听我的号令。”
“查验时听本官令,动刀时听你令。”
周虎眉头一挑。
这句话比所有空口承诺都实在。
他把令文折起,塞进怀里。
“我给你五十。”
前街一阵低低的骚动。
陈家管事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赵敬却很快恢复平静。
“周县尉慎重。”
周虎看了他一眼。
“赵县丞放心。”
“我比谁都怕文官乱用兵。”
他说完,转向身后巡丁。
“去尉房。”
“点城西老卒五十。”
“不带长枪,带棍、绳、灯。”
“刀在鞘里。”
巡丁应声就走。
周虎又点了两名巡丁。
“你守锅线。”
“你去县仓门口,谁碰账册,先按住手。”
两名巡丁抱拳散开。
前街的人看着他们动,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句空话。
县衙的锅还在煮。
县仓的账还要守。
西市的路,也要查。
周虎又看向陆沉。
“县尊。”
这一次,他仍旧没有行礼。
“我只借你这一夜。”
“你若查出粮线,我替你守。”
“你若查不出,或者敢拿我的人乱闯陈家。”
他抬手,拍了拍腰间刀鞘。
“错了。”
“我亲手押你。”
陆沉点头。
“可以。”
远处,西市方向有风吹来。
带着粮袋麻绳被磨开的干涩味。
五十个老卒还没到。
陆沉已经拿起那份戌正出车抄本。
纸上的封泥还没干透。
他看向西市。
那边的粮行灯火,正一盏盏熄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