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老卒到县衙前街时,粥还没熬稠。
他们来得很快。
也很安静。
没有长枪。
每人一根木棍,一段麻绳,一盏风灯。
腰间有刀。
刀都在鞘里。
周虎站在街心,手里捏着陆沉写下的令。
“二十人,守锅线。”
“十人,去县仓。”
“十人,守西市口、北街口。”
“剩下十人,跟我。”
他声音不大。
老卒们却立刻散开。
他们年纪都不轻。
有人的背已经有些佝偻。
可脚步落下去,不乱。
木棍横到锅线前,人群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他们凶。
是因为这些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截旧城墙。
陆沉看见这一幕,心里反而更紧。
这五十人不是他的兵。
是这一夜借来的秩序。
用错一步,下一步就再也借不到了。
他回头看锅边。
何有年还在念数。
“县仓粮,第二袋,验封,入锅。”
差役跟着喊。
灾民见证也跟着喊。
抱孩子的妇人被安置在第一列旁边,手里那半碗粥已经空了。
孩子还没醒。
但胸口有了微弱起伏。
陆沉收回目光。
“走西市。”
周虎提着灯,走在他左侧。
“记着。”
周虎道:“我的人不进民宅。”
“不抢粮。”
“不拔刀。”
“我记着。”
陆沉拿起戌正出车抄本。
纸角封泥还没干透。
何有年也被带了出来。
他抱着册子,跟在后面,腿肚子都在抖。
随行的还有两个差役,两个灾民见证。
一个是县仓跟粮到锅边的老者。
另一个,是方才差点被陈家车勾走的青壮。
那青壮脸上还有不服。
可他看见老卒的木棍,又不敢多话。
赵敬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带人。
只披了一件青色外袍,走在灯火照不到的边缘。
“县尊。”
赵敬道:“卑职还是那句话,查可以,莫扰民。”
陆沉没有回头。
“本官也还是那句话,查证,不扰民。”
西市离县衙不远。
可这一段路,像比白日长了许多。
街两边的铺面早早关了门。
门缝里有灯。
灯一听见脚步声,便灭一盏。
再往前,空气里有粮铺特有的味道。
陈米、尘灰、麻袋、车轴油。
还有一股刚被水泼过的湿土味。
陈家粮行就在西市口里侧。
门头很大。
黑匾上三个金字:陈记粮行。
匾下挂着两盏灯。
一盏已经灭了。
另一盏还亮着,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粮行正门上了门闩。
侧门前站着一个瘦高掌柜。
他像是早知道人会来。
身上衣裳穿得整齐,手里还捧着账本。
看见周虎和老卒,他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又压住。
“周县尉,陆县尊。”
掌柜躬身。
“小店今日已经打烊。”
周虎看向陆沉。
那眼神很清楚。
现在,轮到你说话。
陆沉没有让老卒上前。
他只站在粮行门前三步外。
“九月二十九戌正,县仓侧门两车出,簿上写糠皮、霉谷、鼠啮旧袋。”
何有年立刻把抄本举起来。
手抖得纸都在晃。
陆沉继续道:“车辙指向西市。”
“红麻绳,是西市几家粮行常用扎袋物。”
“今晚陈家粮车又到县衙锅边。”
掌柜忙道:“县尊,西市粮行多了,红麻绳也不是陈家一家用。”
“所以本官没说陈家有罪。”
陆沉道:“本官只查车、查袋、查院。”
“不入后宅。”
“不拆私箱。”
“不动一粒粮。”
“只看粮行前店、车院和出车痕迹。”
掌柜眼角跳了一下。
赵敬轻声道:“县尊,这样也算稳妥。”
他这一句像是在替陆沉说话。
却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压到“稳妥”两个字上。
一旦查空,就是陆沉连稳妥都站不住。
掌柜沉默片刻,终于把侧门让开。
“既然县尊有令,小人不敢拦。”
周虎抬手。
两个老卒走上前。
没有拔刀。
只用木棍撑住侧门两边。
门开了。
里面没有粮山。
也没有满仓麻袋。
粮行前店空得吓人。
靠墙的木架上,只剩几只半瘪的小袋。
柜台后头的米斗倒扣着。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干净到连一点散米都看不见。
跟进来的灾民见证愣住了。
那个青壮第一个叫出来:“空的?”
他这一声传到门外。
跟来的几个灾民立刻骚动。
“借了兵,就查出个空铺?”
“粮呢?”
“县衙锅边还等着下袋!”
掌柜立刻道:“小店小本经营,连年灾荒,本就无多少存粮。”
赵敬看向陆沉。
“县尊。”
他的声音很轻。
“这里也没有粮。”
这句话不响。
却像一记耳光,打在前几章所有线索上。
周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手按刀柄。
他看陆沉的眼神,比门外夜色还沉。
那眼神在提醒陆沉。
错了,亲手押你。
如果陆沉现在说错一句,借来的五十老卒,就会变成押他的绳。
陆沉走进前店。
他没有看木架上的空。
他看地。
地是湿的。
不是整个湿。
而是一块一块。
方方正正。
像许多麻袋刚被搬走后,底下留下来的阴痕。
有些湿痕边缘还积着灰。
中间却被磨亮了。
陆沉蹲下身,指尖按了一下。
泥水还没干。
他抬头看掌柜。
“今日打烊前,洗过地?”
掌柜道:“粮铺有鼠,夜里常要洒水扫地。”
陆沉点头。
“扫得很干净。”
“干净到不像没粮。”
“像刚把粮搬走。”
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捻出一截红麻绳头。
绳头切口很新。
像刚被快刀割断。
旁边还有几粒谷。
谷粒没有霉。
也不是铺面里常年落下的旧谷。
赵敬道:“粮行有谷粒,不奇怪。”
“不奇怪。”
陆沉站起身。
“单看一处,都不奇怪。”
他指向地面那些方形湿痕。
“这是刚挪走的袋。”
又举起红麻绳头。
“这是刚割开的口。”
最后看向后院方向。
“如果车院里也干净得不对,再说它是不是寻常。”
“那就一起看。”
他走向后院。
掌柜立刻拦了一步。
“县尊说过,只查前店、车院。”
“后院是车院。”
陆沉指向院里停着的两辆平板车。
“车在这里,车辙从这里出。”
“本官不进你家后宅,只看车走过的地方。”
陆沉看着他。
掌柜张了张嘴,终究让开。
后院比前店更空。
两辆平板车停在墙边。
车板被擦过。
可车缝里还卡着谷壳。
一只木桶倒在井边。
水还在沿着石缝往外流。
西墙下有一道新开的车印。
车印从后门出去,压过一片湿泥。
湿泥颜色发黄。
和西市街上的黑灰泥不一样。
周虎也蹲下来,捻了一点泥。
“这不是街泥。”
陆沉道:“城外土。”
周虎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
“西市街泥混煤灰,发黑。”
陆沉指向车辙里那点黄泥。
“这是田边黄土。”
“轮子刚从城外回来,或者刚往城外去过。”
掌柜额头渗出汗。
“粮车走南来北往,沾点土也平常。”
陆沉道:“当然平常。”
“所以不定罪。”
他看向何有年。
“记。”
何有年连忙翻开册子。
“陈记粮行前店空,地有新湿袋印,应是袋物刚移。”
“柜下有新切红麻绳头,旁有未霉谷粒。”
“后院车板缝有新谷壳。”
“后门车辙带黄土,向西。”
何有年写得手都快抽筋。
赵敬忽然开口:“县尊,这些仍旧只是粮行出入寻常痕迹。”
“是。”
陆沉看向他。
“所以我们查下一个寻常地方。”
赵敬眼神微动。
周虎问:“哪?”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到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通向西城门的小巷。
巷子很窄。
车轮压出的新痕,贴着墙根往外走。
墙角有一小块碎木牌。
像是从车辕上刮下来的。
木牌上残着半个烙印。
一个“西”字。
另半边被磨掉了。
何有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一层。
陆沉问:“认得?”
何有年声音发干:“小人见过这种烙字。”
掌柜猛地道:“胡说!”
何有年吓得一哆嗦,笔差点掉了。
周虎一步上前。
木棍横在掌柜胸前。
没有打。
只把人逼回原地。
周虎低声道:“让他说完。”
何有年嘴唇发抖。
“小人、小人只是见过。”
“陈家城西来车,送柴、送糠时,车牌上常有西字。”
“不止这一辆,也不止一回。”
陆沉捡起那块碎木牌。
没有笑。
也没有露出破案的神色。
粮行是空的。
这不是胜。
这是对方快了他一步。
可人一旦快,就会留下急的痕迹。
他看向周虎。
“周县尉。”
周虎也看着巷子尽头。
“你还要追?”
陆沉道:“追车辙。”
赵敬道:“出城?”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稳。
陆沉看向他。
“车辙向西。”
“这块牌也指向城西来车。”
“粮行刚空。”
“现在不追,明日连这块木牌都不会剩。”
周虎把灯举高。
西城门方向,夜色沉得像一口井。
他沉默片刻。
“出城不是查铺子。”
“陈家的外庄,有护院。”
“他们未必认县衙木棍。”
陆沉握紧那块碎木牌。
“所以你的人,刀还在鞘里。”
周虎冷笑一声。
“但他们的刀,未必在鞘里。”
后院里,风灯晃了一下。
灯影扫过空荡荡的粮行。
一地湿痕。
像许多刚被搬走的麻袋留下的影子。
陆沉抬脚,踏进通往西城门的小巷。
“带灯。”
“沿车辙,去城西外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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