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市后,灯火少了。
县城的墙影压在身后。
往西,是一条通向城外田庄的小路。
夜里起了风。
风一吹,灯罩里的火苗便贴着一边倒。
老卒们把风灯压低,沿着地上的车辙走。
车辙不深。
却新。
轮印里带着黄泥。
和陈记粮行后院那一抹泥色,一样。
周虎走在陆沉身旁。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出了城,就不是铺子。”
他低声道:“田庄有庄丁,有护院。”
“他们不一定认县衙的木棍。”
陆沉看着前方。
“所以你的刀还在鞘里。”
周虎冷笑:“我怕的是他们的刀不在鞘里。”
陆沉没有再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个老卒跟着。
两名差役抬着灯。
何有年抱着册子,被夜风吹得缩着脖子。
两个灾民见证也跟着。
那个青壮一路没再说话。
他脸上先前的不服,已经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住。
他们都知道,锅边还在等粮。
县仓还在等证。
如果这一条路又是空的,陆沉借来的不是兵,是绳。
小路尽头,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院墙。
墙不高。
却长。
院外有枯树,树下停着几辆平板车。
有一辆车的车轮上,还糊着黄泥。
泥没有干透。
庄门半掩着。
门后有灯。
灯光被人挡住又露出来。
有人在门内走动。
周虎抬手。
十个老卒停下。
没有人拔刀。
木棍横在身前。
陆沉走到庄门前三步外。
“县衙查车辙。”
门内沉默片刻。
一个粗壮汉子打开半扇门。
他穿短褐,腰里扎着宽带,手上全是老茧。
不像庄户。
更像常年拿棍刀的人。
“这里是陈家西庄。”
汉子看了周虎,又看陆沉。
“夜深了,庄门已闭。县尊若要查,明日递帖。”
周虎低声道:“护院。”
陆沉道:“本官不入内宅。”
他举起那块半截木牌。
“只查车院。”
“从西市陈记粮行出来的车辙,一路到这里。”
“车牌残片,也与城西来车相合。”
护院看了一眼木牌,眼神微动。
很轻。
可陆沉看见了。
护院立刻道:“庄里都是柴草、农具。”
“陈家田庄出车入车,岂不是寻常?”
“寻常。”
陆沉道:“所以只看车。”
护院笑了一声。
“县尊带兵夜闯民庄,也叫只看车?”
赵敬不在。
可这句话,像赵敬会说的话。
周虎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退。
“十名老卒在门外。”
“刀不出鞘。”
“只让书吏、差役、见证人看车院地面、车轮、袋绳。”
“不入屋。”
“不动粮。”
“不碰人。”
护院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若我不让呢?”
陆沉道:“那就记你拒查。”
何有年手一抖,差点把笔掉下去。
他连忙翻开册子。
护院盯着那支笔。
就在这时,庄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不小心踢倒了木板。
紧接着,是麻袋摩擦木车的声音。
很轻。
却在夜里清楚得很。
门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个灾民青壮猛地抬头。
“里面还在搬?”
护院脸色一变。
“闭嘴!”
他一步跨出来,手已经按到腰侧短棍上。
周虎也向前半步。
他的刀仍在鞘里。
可气势已经压了过去。
陆沉没有看护院。
他看门缝下。
门槛内,有一小撮谷粒滚了出来。
不是霉谷。
也不是糠皮。
完整的谷粒,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黄。
何有年也看见了。
他咽了一下喉咙。
陆沉道:“记。”
何有年声音发抖。
“陈家西庄门内,有新谷滚出。”
护院怒道:“一粒谷也能定罪?”
陆沉抬眼。
“不能。”
“所以看车院。”
他向前一步。
护院横身挡住门。
“谁敢进?”
周虎冷声道:“县令不进内宅,只看车院。你拦什么?”
护院看着他。
“周县尉,陈家敬你是县尉。”
“可这是陈家庄。”
“不是你周虎的营房。”
这一句,把空气里的火星全点着了。
老卒们的木棍同时一紧。
周虎眼里也有寒意。
可他的刀还是没有出鞘。
陆沉知道,周虎在等他。
等他把这一步担下来。
陆沉道:“开门。”
护院没有动。
陆沉转向两个灾民见证。
“你们站在这里看清楚。”
“本官只看门内车院。”
“不进屋。”
“不抢粮。”
“不拔刀。”
那个老者哆哆嗦嗦点头。
青壮却死死盯着门缝下的谷粒。
“我看着。”
陆沉再看何有年。
“写。”
何有年连笔都快握不稳。
“县令陆沉,按令查验门内车院,不入内宅,不动粮袋,灾民二人见证……”
护院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终于把门又推开了一点。
不是让路。
是露出门内那条狭窄的缝。
缝后,是车院。
陆沉没有跨过门槛。
他只让风灯往前举了半尺。
陆沉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了一瞬。
院中没有灯。
可风灯从门外照进去,先照见了半辆平板车。
车上盖着破席。
破席一角滑了下来。
下面不是柴。
是一只只麻袋。
麻袋叠得很高。
袋口扎着红麻绳。
再往里,黑暗里还有车影。
一辆接一辆。
墙边也堆着袋影,像矮下去的土墙。
最外侧一袋裂了一道口。
谷粒正从裂口里一点点往下漏。
门外所有人都静了。
静得能听见谷粒落在车板上的声响。
啪。
啪。
啪。
那个灾民青壮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粮……”
他猛地往前一步。
老卒立刻用木棍拦住他。
“别动!”
周虎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
是沉。
真正的粮在这里。
可粮在门内。
门内站着陈家的护院。
陆沉没有冲进去。
他只道:“记。”
何有年眼睛都红了。
“陈家西庄车院,平板车上有麻袋多车,墙边亦有袋影,袋口红麻绳,裂袋漏新谷。”
护院猛地上前,一把抓向何有年的册子。
“不准写!”
周虎的木棍比他更快。
砰的一声。
木棍横在护院手腕前。
没有打断。
只是挡住。
护院后退半步,眼神凶了。
门内又走出几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
全是短褐护院。
手里有棍。
最后出来的那人,腰侧露出半截刀柄。
周虎看见刀柄,声音冷下来。
“刀收回去。”
那人笑了一声。
“周县尉,夜闯陈庄,还不许庄里护身?”
周虎的手也按住刀柄。
陆沉抬手。
“周县尉。”
周虎看向他。
陆沉低声道:“刀在鞘里。”
周虎咬了咬牙。
手没有松。
但刀没有出。
护院头目看向陆沉。
“县尊看见粮了。”
“看见又如何?”
“这是陈家私粮。”
“买来的,存着的,预备佃户春种的。”
“庄上几十口人,也要吃饭。”
“商账有商账,田庄有田庄。”
“与你县仓何干?”
他每说一句,身后的护院就往前压半步。
十个老卒被逼得收紧队形。
灾民青壮眼睛都红了。
“县衙锅里稀得能照人,这里拿春耕压人?”
护院头目冷冷看他。
“灾民也敢插嘴?”
他手里的棍子忽然抬起。
不是打陆沉。
是朝那个灾民青壮肩上砸去。
那青壮正站在门边,看着何有年把“裂袋漏新谷”几个字写完。
动作很快。
快到何有年惊叫都没来得及出声。
周虎一步上前,刀鞘横挡。
砰!
棍子砸在刀鞘上。
火星一样的声音炸开。
周虎眼神彻底冷了。
“持械。”
他看向陆沉。
“袭证。”
护院头目也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可他没有退。
门内那些护院反而围得更紧。
粮袋就在他们身后。
谷粒还在一颗一颗往下落。
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
“县尊。”
“现在不是查车院了。”
“他们先动手。”
他一字一顿。
“你敢不敢担这个血?”
夜风吹过庄门。
风灯剧烈一晃。
灯影里,粮袋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陆沉看着那堆粮。
又看向门外跟来的灾民。
县衙锅边,还有人等着下一勺粥。
何有年的笔停在半空。
周虎的刀仍在鞘里。
护院的棍子,却已经打在了见证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手里的那块碎木牌,被他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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