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在裤兜里撞着大腿根。
一下。两下。像有只鸟在口袋里扑腾,用喙啄布料。
江澈伸手进去掏。指尖碰到塑料壳子,烫。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勺子。他捏住,抽出来。
裂成两半的壳子,中间连着一丝塑料皮。照片上的女人,嘴角那颗痣,颜色又变了。之前是褐色,现在发黑,像淤血,像霉斑。她的眼睛,之前是看着镜头右边的。现在,看着江澈。
江澈的手指僵住。
照片背面,那行字:"别让她等太久。"
墨迹在晕。不是被汗。是字自己在化,像冰在皮肤上化开,蓝色的墨水渗进塑料壳子的裂缝里,像血管。
"你..."
陈烈的声音。从护士站那边传来。很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但尾音往上飘,像问句,又像在笑。
江澈转头。
陈烈还站在护士站旁边。但姿势变了。之前是背贴着柜台。现在,他面朝柜台,上半身趴在上面,脸埋在双臂之间。像学生在课桌上睡觉。
但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不是哭。是笑。或者像笑。
他的左手垂在柜台外面。血从指节上滴下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血里泡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很小。像药片。像牙齿。
江澈把工牌塞回裤兜。
塞到一半,工牌卡住了。像有吸盘,像有倒刺,勾住了裤兜里的布料。他硬塞,布料发出撕裂声。
他朝楼梯口走去。
鞋底黏在瓷砖上。之前胖子留下的那滩水,或者血,或者尿,还没干。他的鞋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分离声,像拔萝卜。
楼梯口。
绷带还在扶手上缠着。但之前晃的那些,现在全垂着,像死人的手指。只有一条,之前末端悬着深色液滴的那条,现在干了。液滴结成了硬壳,发黑,像琥珀里的虫子。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铁锈味。之前闻到的铁锈味,浓了十倍。像有人在这里磨过刀,磨了一整夜,铁屑塞满了鼻腔。
他低头。
台阶边缘的抓痕还在。五道。很深。之前嵌在里面的烧焦头发,不见了。
抓痕里,有新的东西。
白色的。像粉笔灰。又像骨灰。
他用脚尖蹭了一下。灰扬起来,不飘,直接往下落,像沙子,像盐。
第二级。
第三级。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咚咚。咚。不匀。左腿比右腿重,像拖着什么。
上面黑了。
手电筒的光没了。赵芳没了。只有黑暗,像实质的幕布,从上面垂下来。
但黑暗里,有声音。
滴答。
不是水。太稠了。像糖浆,从高处坠落,砸在台阶上,发出黏腻的拉丝声。
滴答。
滴答。
江澈停住。
在第四级台阶上。
之前,那个护士鞋就停在这里。鞋尖朝外。
现在,台阶上,有一双鞋印。
湿的。没有鞋。只有印子。像有人赤脚站在这里,脚底沾着水,或者血,或者那稠液。
印子很小。像女人的脚。像赵芳的脚。
但赵芳穿的是运动鞋。
印子里,有纹路。不是脚皮的纹路。是字的纹路。像有人用针,在脚底刻了字,然后沾着墨,踩在这里。
江澈蹲下去。
膝盖咔的一声。他把手电筒掏出来。之前没电了。他按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光闪了一下,黄得像尿,照出印子里的字。
"上"
另一个印子,在第五级。
"来"
第六级。
"六"
第七级。
"楼"
江澈站起来。
膝盖又咔了一声。这次响得更脆,像骨头里卡了石子,像关节缺了油。
他往上走。
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
楼梯转弯处。
墙上,有东西。
不是之前的大厅那种墙皮脱落。是镜子。
一面镜子。嵌在墙里。像原本就有的,像消防栓的箱子,但箱门没了,里面嵌着一块玻璃。
玻璃碎了。
不是全碎。是中间碎了一个洞。拳头大的洞。裂缝呈放射状,像蜘蛛网,像被砸过的车玻璃。
洞后面,不是墙。
是黑的。像另一个空间。像有人把墙掏空了,塞进去一团墨。
江澈站在镜子前。
碎玻璃映出他的脸。被裂缝割成几块。左眼一块,右眼一块,嘴一块。每一块里的他,表情不一样。左眼在眨。右眼没眨。嘴在笑。
他没有笑。
镜子里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进"
"来"
江澈后退半步。脚跟悬空,差点踩空台阶。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扶手。扶手是金属的,锈了,上面缠着绷带。绷带是湿的。像刚泡过水,像刚裹过伤口。
他缩回手。
掌心沾了一层红色的液体。不是血。太稠了。像糖浆。像胶水。
镜子里的脸,还在动。
不是他的脸了。
是爷爷的脸。
缺了颗门牙。嘴角有褶子。像照片,像记忆里的样子。
爷爷在镜子里,摇着蒲扇。
蒲扇是破的。边沿掉毛,像秃了的扫帚。
爷爷张嘴。没有声音。但江澈看懂了他的口型:
"六楼"
"不是楼"
"是药"
江澈的指尖发麻。
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像触电,像针扎,像输液时药水太冰。
镜子里的爷爷,抬起手。手指指着镜子中间的洞。那个拳头大的洞。
洞后面,有光。
不是红色的。不是黄色的。
是绿色的。
像那扇急诊门。像六楼的门。
光在闪。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门后面,拿着手电筒,一开一关。
江澈凑近。
鼻尖几乎碰到碎玻璃。玻璃碴子离他的眼球不到一厘米。他能闻到镜子里的味。不是玻璃的味。是药味。像中药房,像熬糊的砂锅,像发苦的甘草。
洞后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光。是影子。
很多条影子。在绿色的光里,晃来晃去。像输液管。像绷带。像手臂。
其中一条影子,朝洞口靠近。
变大了。
填满了整个洞。
是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布满血丝。像裂开的玻璃。
眼白中间,有一个黑点。很小。像针尖。像药片。
那只眼,盯着江澈。
眨了一下。
江澈的后背,撞上了什么。
不是墙。是软的。像棉花。像人。
他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赵芳。
或者说,像赵芳。
她的头,还歪着。贴在左肩上。角度很刁。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黑的,很大,像猫,像夜行动物。
她的手里,没有镜子了。
她拿着一个药瓶。
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液体。发黄。像放坏了的橙汁。像尿。
瓶子里,泡着一样东西。
不是药片。
是手指。
很小。像婴儿的。或者像女人的。蜷曲着,指甲发白,像泡胀了。
赵芳把药瓶,塞进江澈手里。
瓶身很凉。像冰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吃。"
赵芳说。声音像指甲刮玻璃,像婴儿被掐住脖子。
"吃了..."
"就能上去..."
江澈低头看药瓶。
瓶子里,那根手指,在动。
不是漂。是转。像眼球,在眼眶里转。指尖朝着他。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不是泥。
是纸屑。
像处方笺的纸屑。
像工牌的纸屑。
像照片纸的纸屑。
楼梯上方,传来轮子声。
吱嘎。
吱嘎。
很慢。
像那辆推车。无头医生的推车。或者像另一辆。
声音在靠近。
从六楼下来。
或者,从镜子里出来。
赵芳的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笑。是肌肉痉挛。像被线吊着。
她的嘴,张开。
里面没有舌头。
只有药片。
白色的。圆形的。塞满了整个口腔。像牙齿。像蛆。
她在嚼。
咔嚓。
咔嚓。
像嚼骨头。
像嚼玻璃。
江澈的手,在抖。
药瓶在他手心里,跟着抖。瓶里的液体,晃动着,那根手指,在液体里,朝他勾了勾。
像在说:
吃我。
或者像说:
上来。
楼梯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全亮。是绿色的。从上面照下来。像那扇门的光。像镜子的光。
光照出了楼梯上面的东西。
一双双鞋。
白色的。护士鞋。
从六楼,一步一步,往下走。
没有声音。
只有鞋。和衣角。
衣角在晃。
像水母。像塑料袋。像白幡。
它们停在楼梯转弯的上方。
鞋尖,全部朝下。
指向江澈。
像一排枪口。
像一群眼睛。
像药。
江澈的裤兜里,工牌又跳了一下。
这次跳得很重。
像要从裤兜里,撞破布料,飞出来。
飞到六楼。
飞到镜子里。
飞到那张绿色的门后面。
药瓶里的手指,还在勾。
一下。
两下。
像心跳。
像钥匙。
像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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