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停在他锁骨上。
呼吸还在后颈。很浅,带着甜味,像含了块发酵的糖,或者像过期的葡萄糖注射液在喉咙里反流。
江澈没敢回头。
他盯着前面。药架子。玻璃瓶。球状的东西在黑暗里不转了,但血丝还在表面抽打,像红色的线虫在玻璃内壁爬。
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不是拿开。是滑。顺着他的手臂,滑到手腕。五根手指扣住腕骨。力道不大,但挣不开。像被铁箍住,像被牙咬住。
那只手在拉他。
往药架子后面拉。往镜子方向。
江澈的鞋底蹭着瓷砖。瓷砖缝里的黑泥被刮起来,发出沙沙声,像蛇蜕皮。他往后仰,想抵抗,但那只手的力道突然变大,像钳子,像老虎钳夹住铁丝。
他的指甲抠进掌心。之前掐出的四个月牙还在,现在抠得更深,有血渗出来,黏糊糊的。
然后,灯闪了。
不是全亮。是红光。药房的红灯又跳了一下,像心脏复苏,猛地炸开,又暗下去,再炸开。
江澈看清了那只手。
灰色的。
指节反向弯曲。指甲发黄,很厚,边缘卷起来,像贝壳。手背上,黑色的斑点在红光里像霉。
不对。
之前感觉温的。现在看是灰色的。像石膏。像泡发了的纸。
手是断的。
从药架子上面垂下来。手腕以上,被药架子的阴影遮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只剩半截,吊在空中,像绳子末端,像输液管。
江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头。
药架子顶上,有东西。
白大褂。铺在上面,像盖着一具尸体。但衣角在动。不是风吹的。药房里没有风。是药架子顶上那个人,在翻身。
或者,在往下面爬。
江澈猛地往前冲。
断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像五根针扎进肉里。他甩,甩不掉。用另一只手去掰手指。灰手指很硬,像石膏,像冻肉,像自行车轮胎。掰不动。
他张嘴,咬。
牙齿磕在食指上。不是肉的触感。像咬在橡胶上,牙根发酸,酸水从腮帮子涌出来。但手指松了一点。
他再咬。
手指断了。
不是齐根断。是中间断。断口发白,像石膏,没有血,没有骨髓,只有灰白色的渣,像粉笔灰。
断指还抓在他手腕上,像手套,像戒指。
江澈把断指往下扯。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五道红痕,凸起来,像被鞭子抽过。断指掉在地上,还在动。像虫子,像蚯蚓,在瓷砖上扭,朝他的鞋爬过来。
他抬脚,踩。
踩住了。断指在鞋底扭动,像鱼,像刚离水的泥鳅。
他碾。
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块粉笔。或者像踩碎了一块骨头。或者像嚼碎药片。
断指不动了。
江澈喘着气。肺里像塞了棉花,吸不进去,吐不出来。他抬头,药架子顶上,白大褂还在动。衣角垂下来,晃着,像有人在上面拨弄。
红光又灭了。
这次没再亮。
但大厅的灯,亮了。是之前那种发黄的灯。很弱。从药房门口照进来,像旧照片的颜色,像泡了茶水的纸。
门口站着人。
不是周敏。周敏刚才还在门框边。现在门框边空了。地上有一圈水印,像有人站在那里淋过雨。
门口站着的是李桐。
或者说,像李桐。
李桐的头发,之前是乱蓬蓬的。现在全湿了,贴在头皮上,像刚洗过,又像淋了雨,发梢还在滴水,滴在病号服上,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的,但条纹被水晕开了,像融化的蜡。
他的眼睛,看着江澈。
但瞳孔不对。太大了。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像猫,像夜行动物,像玻璃珠。
他的嘴角,翘着。
不是笑。是肌肉痉挛。像被线吊着,像中风后遗症。
"六楼..."
李桐说。声音不是他的。太尖了。像指甲刮玻璃,像婴儿被掐住脖子。
"走楼梯..."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不是朝大厅。是朝楼梯口。他的步子很轻,脚尖先着地,像猫。但每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水印。像刚从水里出来。像从镜子里爬出来。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断指留下的红痕,在皮肤下面隆起。像五条蚯蚓。和手臂上那些红痕一样。它们在动。朝着手肘方向爬,像有目标,像有方向。
他卷起袖子。
手臂上,之前的红痕,和新的红痕,连在了一起。像一张网。像缝合线。像地图上的河。
它们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暗红色的,像淤血在皮肤下面燃烧。像有火在骨头里烧,像蚂蚁在骨髓里爬。
江澈咬紧腮帮子。牙齿磕碰。咔咔咔。
他朝药房门口走去。
步子很重,像拖着脚。鞋底碾过地上的断指碎渣,发出咯吱声,像嚼骨头。
大厅里。
陈烈站在护士站旁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笑。肩膀一耸一耸,像打嗝,像抽搐。
江澈走过去。
陈烈转过身。
脸上没有笑。是肌肉在抽。嘴角往一边歪,像中风。左眼在眨,频率很快,像触电,像眼皮里卡了沙子。
"你后面..."
陈烈说。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
江澈回头。
药房门口。
那双护士鞋,还在。但鞋的位置变了。之前是鞋尖朝内。现在,鞋尖朝外。
像要出来。
像要朝他走来。
鞋里塞着东西。
白色的。不是纸。是药片。很多药片,白色的,圆形的,从鞋口溢出来,像舌头,像牙齿,像蛆。
药片在动。
不是滚。是转。像眼球,在眼眶里转。表面刻着字,很小,像蚂蚁爬。
江澈转回头。
陈烈的左手,抬起来了。手指指着他。指节上的血干了,结成黑色的痂,像手套,像壳。
"你身上..."
陈烈说。
"有她的味。"
江澈低头闻了闻自己。领口。那股消毒水味还在。但下面,多了一层味。像过期口红。像雪花膏放坏了。像工牌上的味。像那只断手的味。
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多只脚。同时踩在台阶上。
嗒。
像一个人。又像很多人。
白色的鞋,一双一双,从黑暗里浮现。没有腿。只有鞋,和白大褂的衣角。衣角在晃,像水母,像塑料袋。
它们停在楼梯最下面一级。
鞋尖,全部朝向江澈。
像一排枪口。像一群眼睛。
然后,最前面的那双鞋,抬了起来。
不是迈步。是飘。鞋尖离地三厘米,悬空,朝江澈移动。
速度很快。
像滑。像被风吹的纸。像被拖着的尸体。
江澈往后退。背撞上护士站柜台。碎玻璃扎进背。疼。但那种疼是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那双鞋停在他面前。
鞋尖几乎碰到他的鞋尖。
鞋里,溢出的药片,掉了一颗。滚到他脚边。转了几圈,停了。
白色的。圆形的。
上面刻着字。
很小。但江澈看清了。
"林"
后面还有字。但被药片表面的划痕挡住了。像指甲挠的。像牙齿咬的。
他蹲下去。
膝盖咔的一声。他伸手,去捡那颗药片。
指尖碰到药片的瞬间,药片化了。
像糖。像冰。像口水。
在他指腹上化开,变成一滩黏液。
透明的。发黏。像鼻涕。像胶水。
黏液里,有东西。
一根头发。黑色的。蜷曲的。带着一点白色的毛囊。
和钥匙柄上那根一样。
江澈抬头。
那双鞋,退了。
不是转身。是倒着滑。鞋尖一直朝着他,一直退到楼梯口,退进黑暗里。像被什么东西拽回去。像被线拉着。
像木偶。
大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满的。像耳朵里塞了棉花。像头埋在水里。
陈烈的嘴角,不抽了。他恢复正常。或者说,像恢复正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指节上的痂裂了,露出里面的红肉,像嘴唇。
"什么..."
他说。
"刚才..."
他没说完。
江澈站起来。膝盖又咔了一声。
他看向楼梯口。
黑暗里,有光。
不是大厅的灯。不是药房的灯。
是手电筒的光。
黄色的。很弱。从上面照下来。照出一个人影。
站在楼梯转弯的地方。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
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
头歪着。贴在左肩上。角度很刁,像脖子里的骨头全断了,只剩皮连着。
是赵芳。
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上来。"
她说。
"六楼..."
"有药..."
她的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圆形的。像梳妆镜。
镜面朝下。
但镜子的背面,有字。
红色的。像漆。像血。像口红。
"给小澈"
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
灭了。
赵芳的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但镜子的反光,还在。
像一颗眼睛。
在楼梯转弯的地方。
眨了一下。
江澈的裤兜里,工牌在跳。
一下。
两下。
像心跳。
像鱼。
像药片在瓶子里。
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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