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
很近。
江澈的脚后跟抵着台阶边缘,水泥的棱角硌着鞋底。他没法再退。再退就是大厅的瓷砖地,但大厅里也黑着,他不知道背后站着谁,或者站着什么。
手电筒还攥在手里。光斑朝下,照着他自己那双鞋。鞋面上溅的暗红色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
他不敢抬头。
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一米内的台阶。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第四级台阶上,出现了一双鞋。
白色的。
护士鞋。旧了,边缘发黄,像被茶水煮过。鞋面上有几个暗红色的点,已经发黑了。鞋头正对着他,脚尖向内扣,像内八字。
鞋没有动。
但鞋上面的白大褂衣角在晃。不是风。是那个人,那个穿着护士服的东西,在调整姿势。
江澈的牙根发酸。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经过尾椎,渗进裤腰。痒。但他没手去挠。两只手都握着手电筒,指节已经没知觉了。
白大褂的衣角垂下来。布料很旧,洗得发透,能看到里面的缝线。缝线是黑色的,走线歪歪扭扭,像被人用手缝的,针脚很大。
衣角下面露出小腿。
没有皮肤。
不是骨头。是某种灰白色的东西,像石膏,又像泡发了的纸,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些黑红色的碎屑。
江澈的肺在抽。他发现自己忘了呼吸。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甜腥味,呛进气管,他差点咳出来,硬生生憋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上面的东西动了。
鞋头抬起来。
要往下走。
江澈的脑子空了。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去。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对他说:"小澈,你知道为什么护士总是很忙吗?"
他当时没笑。他觉得不好笑。爷爷自己笑了,缺了颗门牙,漏风。
那句话从他嘴里滑出来。不是他想说的。是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
"你知道...为什么护士...总是很忙..."
声音很难听。像砂纸擦木头。
鞋头停在半空。
"...因为她们要照顾...所有人..."
尾音在抖。
江澈闭上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觉得自己疯了。在这种地方,对着这种东西,讲他爷爷的烂笑话。
他等着。
等那只脚踩下来。等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上来。
没有。
鞋头还悬在半空。
然后,那个东西的头,歪了。
不是正常人歪头的幅度。是九十度。咔的一声。很脆,像掰断一根芹菜。
江澈看到了它的下巴。
没有脸。只有下巴。下巴下面是脖子,脖子上有缝合线,黑色的,像蜈蚣。缝合线随着它歪头的动作,被拉扯,线头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它在思考。
江澈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思考。但他看到那具身体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机器卡壳的抖。肩膀一抽一抽,幅度很小,频率很快。白大褂的衣角跟着抖,像有人在扯那根线。
它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节反向弯曲,像被折断后又接错了位置。其中一根手指在抽搐,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
江澈的腿能动了。
他往后退。第一步踩空,因为第一级台阶比地面低,他差点跪下去,膝盖磕在瓷砖边缘,疼,但他没出声。第二步踩实了。第三步。
他退进大厅。
大厅里还是黑的。但右边有光。橘红色的,一跳一跳。
陈烈的手。那簇火苗还在烧,但小了很多,只剩打火机那么大。火光映着周围几个人的脸,或者说,映着他们的下巴和鼻尖。
胖子还在地上。姿势变了,从靠着墙变成了蜷缩,头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能看到指缝间露出的头皮。
周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在那扇绿色的双开门旁边,背贴着门,一只手抓着门把手,门把手是金属的,她的指节发白,手腕上那圈红痕在火光里像条蛇。
赵芳的包掉在地上。拉链敞着,里面滚出几个塑料药瓶,还有一个手电筒,比江澈那个大,但玻璃罩裂了。
"什么——"
陈烈开口。声音很哑,比刚才更哑,像被砂纸磨过。
江澈没回答。他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个硬物。是那张歪倒的推车。金属杆硌着他的肩胛骨,疼。
他回头看了眼楼梯口。
那个东西还站在第四级台阶上。头还歪着。但鞋头慢慢转了过来。朝向大厅。
它没有下来。
但它动了。它抬起那只悬在半空的脚,不是往下踩,而是往回缩。缩到第四级台阶上。然后它转过身。
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又响了。
往上。
它拖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走回二楼。拖拽声。金属刮擦瓷砖。
吱——啦——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楼上的黑暗吞掉。
江澈的肩膀垮下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后背顶着那根推车杆,杆子在颤,因为他整个人在抖。从膝盖开始,往上蔓延,牙齿又开始磕碰,咔咔咔,他咬紧腮帮子,才止住。
"上面。"
江澈说。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的。
"护士。"
"什么护士?"
陈烈往前走了半步。火光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没脸的。"
江澈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中间起了一层皮,他用牙齿咬住那层皮,撕下来,疼,有股铁锈味。
"白色的。护士鞋。"
他说完,大厅里没人出声。只有胖子,从膝盖里发出一声呜咽,像狗被踩了尾巴。
陈烈的手握成拳。火苗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
但江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一些。他能看清大厅的轮廓,那些人的轮廓,像几团更黑的影子。
周敏还抓着门把手。她的肩膀在耸动,像是在喘气,但声音被她自己捂住了,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嘶的。
"你干了什么。"
陈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质问。
江澈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电筒还攥着,但光更弱了,发黄,像快烧尽的蜡烛。他大拇指按在开关上,按了一下,光闪了闪,灭了。
他在按。没反应。
电池彻底死了。
"我问你话。"
陈烈的声音近了。他在朝江澈走过来。靴子踩碎玻璃的声音,咯吱,咯吱。
江澈抬起头。
他想说他讲了个笑话。但他说不出口。在这种地方,说"我讲了个冷笑话把它说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它自己走的。"
江澈说。
陈烈停在他面前。很近。江澈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更重了,还有一股新的味道,汗味,从领口涌出来的,酸。
"你自己走的?"
"嗯。"
"它为什么走。"
"不知道。"
陈烈的呼吸喷在江澈脸上。很热,带着一股蒜味,像刚吃过什么。
"废物。"
陈烈说。退后了一步。
"运气好。"
他转身,朝其他人走去。靴子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很响。
江澈还靠着推车。金属杆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见推车上的白布单。之前那块浸在暗色液体里的布单,现在被他的后背蹭得挪了位置,角翘了起来。
布单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不是空的。
有轮廓。不高,像一堆卷起来的管子,或者——
江澈没掀。
他把视线移开,移向大厅的另一头。那扇绿色的双开门。周敏还贴在那,但她现在松开了门把手,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低着,看着自己的鞋。
门缝下面。
有光。
不是大厅里的光。是门后面透出来的。很弱,一闪一闪,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周敏也发现了。她的头慢慢抬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后..."
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有光。"
胖子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在黑暗里反光。他看向那扇门,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李桐——那个C级侦查——从角落里走出来。他之前一直蹲在阴影里,江澈几乎忘了他。他走得很慢,脚尖蹭着地面,像怕踩到什么。
"急诊室。"
他说。手指着门上那块歪掉的牌子。
"急诊。"
陈烈走回大厅中央。他摊开手,又搓出一簇火苗,这次更小,只有拇指大,颜色发白。
"去看看。"
他说。
"谁去。"
没人接话。
江澈的背还贴着推车。他感觉那堆白布单下面的东西,形状变了。不是他的错觉。布单在微微隆起,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气,把布单顶了起来。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离开推车。
布单又平了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澈的后背还留着那股凉意。不是金属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有人在他背后吹了口气。
他看向楼梯口。
黑漆漆的。但楼梯扶手上的绷带,又在晃。
这次不是一条。是所有的。末端都在晃,像有人在上面拨弄。
或者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带起的风,吹动了那些绷带。
陈烈朝双开门走去。
周敏让开了。她贴着墙滑到一边,给陈烈让出位置。陈烈的手握在门把手上。金属的,锈了,他握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响,像生锈的齿轮。
他推。
门没动。
他在推。用了力。门缝里那道光闪了一下,灭了。
然后,从门后面,传来轮子转动的声音。
吱嘎。
像那个歪倒的推车。但声音更脆,更规律。
吱嘎。
吱嘎。
有人在里面推东西。
陈烈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向其他人。
火光映着他的脸,烧伤疤痕在跳动。
"里面——"
他说。
"有人。"
门把手在他手里,突然转了一下。
从里面转的。
陈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火苗灭了。
大厅再次陷入黑暗。
但门缝下面,那道光又亮了起来。这次不是一闪一闪。是稳定的,惨白的,像日光灯管的光。
还有声音。
轮子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从门后面,朝门口走过来。
一步。
一步。
很慢。很沉。
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像踩在泡发的纸板上。
江澈站在推车旁边,没动。他的脚像被钉在了瓷砖上。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面的光,看着那道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个影子,投在门缝下面。
黑色的。没有形状。只是一团黑。
然后,门把手又转了一下。
咔哒。
江澈的胃袋往下沉了一寸。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咚咚,咚咚,咚咚。
门没开。
但门缝下面,伸进来一张纸。
白色的。对折的。从门缝下面,一点一点,被推了进来。
纸面擦过瓷砖,发出沙沙声。
推到他脚边。
停了。
江澈低头看着那张纸。
没捡。
纸是白色的,但边缘发黄,像被茶水浸过。对折处有一道折痕,很旧,折痕的皮已经磨毛了。
上面好像有字。
但大厅太黑了,他看不清。
陈烈重新搓起火苗。这次只有豆粒大,颤颤巍巍的,随时会灭。他蹲下去,把火苗凑近那张纸。
火光映在纸面上。
江澈看到了上面的字。
是手写的。黑色的墨水,但晕开了,像被水洇过。字迹很潦草,像有人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或者手在抖。
上面写着:
"不要上楼。"
陈烈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笔画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也不要开门。"
火苗闪了一下。
灭了。
大厅里,只剩下江澈手里那张纸的轮廓,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
还有门缝下面,那团黑色的影子。
它还在。
没动。
江澈把纸攥进手里。纸面很糙,像砂纸,磨着他的掌心。他抬头,看向楼梯口。
绷带不晃了。
但楼梯上方,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笑。
或者像有人把肺里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发出一声:
"嗬——"
尾音往上飘,像被掐住脖子,然后断掉。
和胖子刚才发出的那声,一模一样。
江澈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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