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的影子缩回去了。
不是走回去。是缩。像一团墨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从门缝下面,一点一点,退进黑暗里。门缝下面的光,也跟着缩,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然后没了。
门后面安静了。
那种轮子转动的声音,脚步声,全没了。
陈烈捏着那张纸,手指把纸边捏出了皱。他摊开手,火苗又亮起来,这次有拳头大,橘红色的,照得他掌心的纹路发黑。他低头看纸上的字。
"不要上楼。"
"也不要开门。"
墨水晕开了,像被水洇过,或者像写字的人手在抖,汗滴在纸上。
陈烈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发出咔嚓一声,很脆。
"谁写的。"
他说。
没人回答。
胖子还在地上,但头抬起来了,看着那扇门,嘴巴半张,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条线,滴在膝盖上。他自己没擦。眼睛瞪着,瞳孔很小。
周敏贴着墙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楼梯口。她的嘴唇在动,没出声,像在数什么,或者念什么。
李桐——那个侦查——在黑暗中慢慢移动,朝护士站的方向摸过去。他的脚步很轻,脚尖先着地,像猫。但他的肩膀是僵的,脖子梗着,头不敢转,只敢用眼珠扫视两边。
江澈还站在推车旁边。
他感觉后背的凉意还在,但推车上的白布单现在完全平了,没有隆起。之前那种被后背顶着的感觉,像错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那块暗红色的硬壳,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顶到鞋头,顶得指甲疼。
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全灭。是闪。啪的一声,亮了。
很弱。比刚才还弱。几根灯管亮了,几根还是黑的。灯光发黄,像快烧尽的蜡烛,把大厅照出一种旧照片的颜色。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投在墙上,变形了。
陈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脏。不是真的脏,是光影造成的,烧伤疤痕凹陷的地方发黑,凸起的地方发白。他的胡茬很长,青黑色的,像没刮干净。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团。
"不要上楼。"
"也不要开门。"
字迹。墨水晕开了。
陈烈把纸团塞进裤兜。裤兜很紧,塞进去的时候,布料发出摩擦声。
"假的。"
他说。
"什么。"
周敏问。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引我们上楼。"
陈烈说。他舔了舔下唇中间的裂口,痂被舔掉了,露出里面的红肉。
"或者引我们开门。"
江澈看向那扇绿色的门。门缝下面没有光了。没有影子。门把手是静止的,锈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门旁边的墙上,有东西。
之前没注意到。灯太暗了。现在灯闪了一下,亮了,江澈才看见。
墙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发黄,边缘卷起来了,像枯叶。纸也黄了,上面印着字,是打印的,但墨粉淡了,有些字缺笔画,像被橡皮擦过。
江澈走过去。
陈烈抬头看他。
"去哪。"
"墙。"
江澈说。声音还是平的,像没睡醒。他的腿有点软,走路的时候膝盖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墙边。那股消毒水味更浓了,从墙根往上涌,混着一股霉味,像泡发的墙纸,又像捂了很久的湿抹布。他的鼻尖发痒,想打喷嚏,忍住了,鼻根发酸。
纸上的字:
"本院夜间就诊须知"
"一、急诊室晚间关闭,请勿敲门。"
"二、听到婴儿哭声请捂住耳朵,直至哭声停止。"
"三、医生查房时请配合回答。"
"四、不要直视护士的脸。"
"五、如果看到走廊尽头有穿红鞋的人,不要跟随。"
江澈盯着第四条。
不要直视护士的脸。
他想起楼梯上的那个东西。没有脸。只有下巴。
他没有直视。他只看了一眼下巴。一眼。
身后传来声音。
是胖子。他在地上挪动,屁股蹭着瓷砖,发出沙沙声。他在朝江澈这边看,或者说,在看那张纸。他的口水还挂在下巴上,没擦,亮晶晶的。
"写的...什么..."
胖子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像拉风箱。
江澈没回答。他继续看那张纸。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浅,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江澈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纸面。他闻到一股味,从纸上发出来的,不是霉味,是另一种味,像过期口红,或者像女人用的雪花膏放坏了。
"第六条:院长在六楼。六楼在镜子里。"
江澈眨了眨眼。
镜子?
他想起大厅里有没有镜子。好像没有。只有那扇绿色的门,门上的玻璃是黑的,不透明,像涂了漆。或者...他低头看地上的那滩液体。液体表面有一层油光,像熬化的糖。那里面有没有倒影?
太暗了。看不清。
"什么。"
陈烈走过来了。他站在江澈旁边,低头看那张纸。他的影子投在纸上,把"夜间就诊须知"几个字盖住了。
"规则。"
江澈说。
陈烈伸手,把纸从墙上撕下来。胶带发出刺啦一声,带下来一块墙皮。墙皮后面是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用什么东西划的,笔画很乱,很深,像指甲,或者像铁丝。
"救命"
"不要缝合"
"我想分开"
字迹重叠,有的横着,有的竖着,像很多人在不同时间刻上去的。有的笔画里嵌着黑泥,有的笔画是白的,像被反复刻了很多次,把水泥刻成了粉末。
陈烈的手指划过那些刻痕。指腹沾了一层灰,灰是白色的,像石灰。
"以前的人。"
周敏说。她还坐在地上,但头抬起来了,看着这边。她的眼睛很红,像揉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什么以前的人。"
"进副本的。玩家。"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在抖,像走调的琴弦,或者像快没电的磁带。
"刻的。"
李桐从护士站那边回来了。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点白色。
"有东西。"
他说。
摊开手。
是一个工牌。塑料的,夹子断了,只剩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橡皮筋已经老化,表面发黏。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护士服,有脸。圆脸,短发,嘴角有一颗痣。照片发黄了,但还能看清五官。名字那栏被刮花了,只能看出姓"林",后面的字是几道平行的划痕,像被刀刮的。
工牌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折成方块,边缘磨毛了。
李桐把纸条展开。他的手指在抖,纸条跟着抖,发出沙沙声。
上面是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写的,很急,笔画很重,纸都划破了:
"她不喜欢笑话。她喜欢安静。"
江澈看着这行字。
谁不喜欢笑话?
楼梯上的那个?
还是...别的什么?
大厅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的时间更长。啪,灭了。过了两秒,啪,又亮了。
在灭掉的那两秒里,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楼上。不是门后。
是大厅里。
就在他们中间。
呼吸声。
很粗。很重。带着痰音,像老人的肺,或者像喉咙里堵着半口浓痰。
但不是胖子。胖子在左边,这声音在右边。
江澈转头。
右边没有人。
只有那张推车。
白布单。
在灯重新亮起的瞬间,江澈看到白布单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布单下面,有东西在拱。
像一条蛇,从布单的一端,拱到另一端。布单表面出现一道凸痕,从左到右,然后消失了,像钻进了布单下面更深的地方。
胖子的眼睛瞪大了。他的瞳孔在收缩,眼白露出来很多,像鱼眼。
"那下面..."
他说。
"有人..."
陈烈朝推车走去。
江澈没动。他的脚像被吸在了瓷砖上。瓷砖缝里的黑泥,好像变湿了,渗出一种黏腻的液体,透过鞋底,传到他的脚心。他的脚心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陈烈站在推车旁边。
他伸手。
抓住了白布单的一角。布单很糙,像砂纸,他的手指勾住了布单的纤维。
火光在他另一只手里亮起。这次大了一些,像拳头那么大,橘红色的,跳得很凶,照得他的手指发红。
他掀开了布单。
下面是一堆东西。
不是人。
是输液管。很多根,缠在一起,打了死结,和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些一样。但颜色更深,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泡透了,又像在酱油里腌过。管子表面发黏,在火光下反光。
输液管中间,裹着一样东西。
一个闹钟。
圆形的,金属壳,锈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秒针在抖,像还想走,但卡住了,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闹钟旁边,压着一张病历纸。
陈烈把病历纸抽出来。
纸是湿的。不是水。是某种油性的液体,沾在陈烈的手指上,发黏,像蜂蜜,但颜色发红。他抽纸的时候,纸和下面的输液管粘连,发出丝的一声,像拔丝。
纸上的字:
"患者:全体"
"诊断:分离焦虑症"
"治疗方案:永久性缝合"
"主治医生:院长"
陈烈把纸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幅画。
蜡笔画。红色的。像用蜡笔涂了很多层,纸面凸凹不平。
画的是一个人,有很多只手,每只手都抓着一个人,把那些人往自己身体里塞。被塞的人没有脸,只有身体,像布娃娃。画的那个人,脸上画着一个很大的笑,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但眼睛是两个叉。
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院长"
灯又闪了。
这次闪了三次。
灭。亮。灭。亮。灭。
在最后一次灭掉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很近。
就在江澈耳边。
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甜味,像发酵的水果,又像变质的牛奶。
然后,一个声音说:
"该查房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温柔。
但字是咬碎的,像把每个字都嚼烂了再吐出来,每个音节之间带着黏连。
灯亮了。
江澈旁边没有人。
只有那张推车。
推车上的输液管,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滴在瓷砖上。
嗒。
嗒。
嗒。
和刚才楼梯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澈的后颈,汗毛又立了起来。
这次,是全部的汗毛。
包括手臂上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不是他在抖。
是地面在抖。
整个大厅的瓷砖,都在发出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顶。
或者从楼上下来的东西,太重了,压弯了地板。
楼梯口。
绷带还在晃。
但这一次,所有的绷带,都朝同一个方向飘。
指向大厅。
指向他们。
像有人在上面吹气。
吹气的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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