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停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瓷砖下面的嗡鸣断了,只剩空气里残留的震颤,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肚子,爬到膝盖,然后散了。
陈烈手里的火苗还在。但小了,缩成核桃大,橘红色的芯,外圈发白。火光把他的下巴照成橘色,上面的胡茬像针。
"都别出声。"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
胖子把呜咽吞了回去。吞到一半,呛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咳,赶紧用手捂住嘴。手掌拍在嘴上,啪的一声,很脆。他立刻把手拿开,像被自己的声音烫到,眼睛瞪着那只手。
周敏还坐在地上。姿势变了,从抱膝变成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掌贴着瓷砖。她的手腕上那圈红痕在火光里像条蛇,随着她的呼吸,一跳一跳。
李桐不在护士站后面了。他缩到了收费窗口下面,只露出半个头顶,头发乱蓬蓬的。
江澈的背还贴着墙。墙皮掉了,水泥的颗粒硌着他的肩胛骨,疼。但他没动。他的视线盯着楼梯口。
绷带不晃了。
垂着,像死人的手指,一根一根,粘在扶手上。
但楼梯口有光。
不是大厅的灯。大厅的灯还亮着,发黄。楼梯口的光是另一种颜色,发青,像手机屏幕的光,从下面往上照。
照出一只鞋。
白色的。护士鞋。旧了,边缘发黄。
江澈的牙根发酸。是之前那个?但鞋的位置不对。之前那个站在第四级台阶上。这只鞋,出现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紧挨着大厅的地面。
鞋头朝外。
像刚迈下来一步。
陈烈也看见了。他的火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转头了,脖子梗着,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两个橘红色的点。
"那个..."
他只说了一半。
鞋没动。
但鞋后面的黑暗里,传来轮子的声音。
吱嘎。
和之前门后面那个不一样。这个更涩,像轮子生锈了,或者轴承里卡着骨头渣。
一辆推车从楼梯口的黑暗里滑出来。
不是大厅里那辆。是另一辆。金属的,四个轮子,但前面两个歪了,往左边偏,所以推出来的时候是斜的,在瓷砖上划出弧形的痕迹。
推车上堆着东西。盖着白布单。灰白色的,和大厅里那块一样。
推车停在大厅中央。
就在他们中间。
轮子还在转。前面两个歪轮子,自己转了几圈,慢慢停了。
白布单下面,有轮廓。
不高。像蜷着的人。或者一堆蜷着的管子。
陈烈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碎了一块玻璃,咯吱。他立刻停住,脚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谁。"
他问。
没人回答。
推车上的白布单,角翘了起来。不是风吹的。大厅里没有风。是布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从里面往上顶,顶起一个包,又瘪下去。
江澈的指尖发麻。他把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但那种疼是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布单下面伸出一只手。
灰色的。指节很大,像老树根。指甲发黄,很厚,边缘卷起来了,像贝壳。手背上有黑色的斑点,不是痣,是淤血,或者尸斑。
那只手抓住布单的边缘。
掀开了。
下面是一堆病历本。
不是人。是病历本。很多本,堆成小山,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皮,边角磨白了,卷起来像木耳。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被血糊住了。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短发,嘴角有一颗痣。
和工牌上那个一样。
那只手从病历本堆里,抽出一本。翻开的动作很生硬,像手指关节锈了,纸页发出哗啦声。然后那只手把病历本举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
举得很高,像老师提问。
"夜间查房。"
声音从推车后面传来。
不是那只手的主人。是另一个人。或者不是人。声音很闷,像隔着口罩,又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病人配合。"
陈烈手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跟磕在瓷砖上,发出咔的一声。
"什么病人..."
他说。
"你们。"
那个声音说。
病历本被举得更高了。火光映在上面,江澈看见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正常的字。是重叠的,很多层,像很多人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反复写,覆盖了原来的内容。
最上面一层,是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姓名:全体"
"性别:无"
"病因:分离"
"治疗方案:缝合"
那只手把病历本翻了一页。
贴着一张照片。
是陈烈。
江澈认出来了。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虽然陈烈的脸被一道划痕从中间划开,但那个烧伤疤痕的轮廓,那个寸头,那个下巴的角度,是陈烈。
照片下面写着:"自愿接受治疗。"
陈烈的喉咙发出一声响。不是说话。是气管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漏气的轮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小臂上的烧伤疤痕,在火光里像活物一样蠕动。
"什么..."
他说。
"自愿。"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
然后,推车后面,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走出。是滑出。因为那个人没有腿。或者说,下半身和推车连在一起了。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轮子,像裙子。
上半身是白的。白大褂。但扣子扣错了,第二颗扣进了第三颗的扣眼,衣襟歪着,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是条纹的,病号服那种条纹。
脖子上面,没有头。
或者说,头在不该在的位置。它挂在胸口,用一根黑色的线缝着,线头还露在外面,随着推车的移动,一晃一晃。
头的脸是朝上的。
眼睛睁着。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上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像裂开的玻璃。
嘴在动。
"查房开始。"
嘴说。
"第一个。"
那只灰手从病历本堆里,抽出一支笔。不是圆珠笔。是钢笔。金属壳,笔尖在火光下闪着光。
笔指向陈烈。
陈烈往后退。撞上了墙。墙皮掉了一块,砸在他肩膀上,他抖了一下,但没躲开。他的背抵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抽筋。
"不..."
他说。
"配合。"
那个头说。嘴一张一合,线头被扯动,黑色的线在白色的皮肤上进出。
钢笔飞了过来。
不是扔。是滑。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尖朝前,直直地扎向陈烈的眼睛。
陈烈抬手。
火苗腾起来。很大,像爆炸,橘红色的火球从他掌心炸开,照亮了整个大厅。
在火光里,江澈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全身。
白大褂下面,不是腿。是很多根输液管。金属的输液架被拆开了,管子缠在一起,拧成绳子的形状,末端插进瓷砖缝里,像根。那些管子是暗红色的,表面发黏,在火光下反光。
而推车上,病历本堆里,不止有本子。
还有手。
很多只手。从本子下面伸出来,每只手都抓着一支笔,或者***术刀,或者一根缝合针。那些手在动,手指弯曲,像钢琴家在弹琴,但没有声音。
火光照亮了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很多双鞋。
白色的。护士鞋。一双一双,紧挨着,从楼梯最下面一级,一直排到上面的黑暗里。像一条白色的路。
每一双鞋后面,都垂着白大褂的衣角。
但没有上半身。
只有鞋。和衣角。
陈烈的火球炸开了。
不是燃烧。是炸。像气球被吹爆,橘红色的碎片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变成火星,然后灭了。
大厅重新暗下去。
但暗得不彻底。因为那些护士鞋,开始发光。白色的鞋面,发出一种惨白的荧光,像涂了磷粉。
一双一双。
照亮了楼梯。
也照亮了那个无头医生。它胸口的头,眼白在荧光里变成青色,像两颗发霉的蛋。
"抗拒治疗。"
头说。
"强制缝合。"
灰手举起钢笔,朝陈烈刺去。
陈烈往旁边滚。动作很大,像摔跤,肩膀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钢笔扎进了墙里,扎进刚才他脑袋的位置,笔尖没入墙皮,只剩笔杆在外面颤。
江澈的脚能动了。
他往旁边挪。一步。两步。后背擦过护士站的柜台,柜台上的玻璃碎了,边缘划破了他的衣服,划到皮肤,疼,像被纸割了。
他低头看柜台下面。
有东西。
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纸,不是病历,是处方笺,蓝色的,印着红色的十字。纸团成一团,像被随手塞进去的。
江澈伸手。
指尖碰到纸团。纸是潮的,像被口水舔过,或者被什么液体泡过。他捏住一团,抽出来。
纸团展开。
上面不是字。
是画。
蜡笔画。红色的。
和病历纸背面那幅一样。很多只手,抓着人,往一个身体里塞。但这幅更详细。被塞的人,有脸。其中一张脸,是陈烈。另一张,是周敏。还有一张,是江澈自己。
画得很粗糙,但特征对了。江澈的下巴被画得很尖,像锥子。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不是蜡笔,是圆珠笔,蓝色墨水,晕开了:
"讲个笑话。她不喜欢安静。"
江澈盯着这行字。
她不喜欢安静?
工牌上写的是"她不喜欢笑话。她喜欢安静。"
这行字反了。
或者...有两个"她"?
楼梯口传来声音。
不是拖拽声。是脚步声。很多只脚,同时踩在台阶上,发出整齐的一声:
嗒。
像一个人。又像很多人。
白色的鞋,开始往下走。
一双。两双。三双。
没有上半身。只有鞋,和衣角,在荧光里飘。
江澈把处方笺攥进手里。纸团被捏成球,硌着掌心。
第一双鞋,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鞋头转向他。
江澈的后颈,汗毛立了起来。
这一次,是全部的汗毛。
包括小腿上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白的,没有血。
那双脚,朝他走过来。
没有声音。
只有衣角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像蛇在蜕皮。
江澈的背抵着护士站的柜台,退无可退。柜台上的碎玻璃扎进他的衣服,扎进皮肤,但他没感觉。
那双脚停在他面前。
鞋头几乎碰到他的鞋尖。
白色的。旧了。边缘发黄。鞋面上有几个暗红色的点。
然后,鞋后面的衣角,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衣角下面,往上爬。
一只灰色的手,从衣角下面伸出来。
手指很长。
指节反向弯曲。
像被折断后又接错了位置。
那只手,朝江澈的脸,伸过来。
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巴。
凉。
像冰块。
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江澈的牙齿,开始磕碰。
咔。
咔。
咔。
那只手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在做标记。
或者,在数牙齿。
大厅的另一头,陈烈发出一声喊。不是惨叫。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肺里冲出来的声音,像野兽。
江澈没转头。
他的视线,盯着那只手。
手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不是泥。
是纸屑。
像处方笺的纸屑。
那只手缩了回去。
缩回衣角下面。
然后,那双脚,转了过去。
鞋尖朝向楼梯。
一步一步,走回去。
衣角在荧光里飘。
像一群白色的影子,正在退回楼梯上面的黑暗里。
但江澈知道,它们没走。
它们只是,在等。
等查房结束。
或者,等下一个病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多了一道灰痕。
像那只手,留下的记号。
护士站的抽屉里,处方笺的纸团,正在自己蠕动。
像里面包着什么活物。
江澈没敢再打开。
他把手,从柜台上拿下来。
掌心全是汗。
处方笺的纸团,被汗泡软了,边缘发毛。
他低头看。
纸团上,那行字变了。
"她不喜欢安静。她喜欢笑话。"
墨迹还没干。
正在往下淌。
像眼泪。
或者,像血。
江澈把纸团塞进裤兜。
裤兜很紧。
塞进去的时候,他感觉纸团在动。
在跳。
像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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