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鞋退回了黑暗里。
不是走上去的。是滑上去的。鞋尖蹭着台阶,一级一级,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拽着,发出沙沙声,像蛇在蜕皮。白大褂的衣角跟着拖上去,在楼梯拐角闪了一下,没了。
大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耳朵里塞了棉花,再灌进水,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在头骨里回响。
陈烈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很大,像从泥里拔萝卜,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发黑,火苗烧过的痕迹,像烙铁烫过。手指在抖,从指根开始,一直抖到指尖,停不下来。他把手握成拳,塞进裤兜,用大腿夹住,才止住。
"操。"
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
胖子还在地上。
姿势变了。从蜷缩变成瘫着,四肢张开,像被拍扁的青蛙。裤裆中间有一滩水渍,颜色发黄,在瓷砖缝里漫开,积成一条小溪,流到了碎玻璃旁边。空气里多了一股味。不是消毒水。是氨水味,混着那股甜腥,像煮过头的肉汤,发苦。
周敏贴着墙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没看胖子。她看江澈。眼睛瞪着,瞳孔很小,像针尖。
"你下巴。"
她说。
江澈抬手。指腹蹭过下巴。皮肤不对。不是皮肤的触感,像贴了一层凉掉的蜡,或者像摸到了别人嚼过的口香糖,表面发黏,底下又硬。他搓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不是灰。是皮屑,白色的,很大块,像鱼鳞。
后颈的汗,又出来了。
不是热的。是凉的。从发际线开始,往下爬,经过脊椎,钻进衣领。
"灰的。"
周敏说。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
江澈没说话。他把那层皮屑在裤缝上擦了。擦不掉。指尖发黏,像沾了胶水。
李桐从收费窗口下面爬出来。
他的膝盖在地上蹭,发出沙沙声。手里还攥着那个工牌。塑料壳子裂了,照片露在外面。照片上的女人,嘴角那颗痣,颜色变深了。之前是褐色的,现在发黑,像淤血。
工牌在他手心里,发出一声脆响。
塑料壳子,碎了。
赵芳的包掉在地上。拉链敞着,滚出几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的,瓶盖是橙色的。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一个瓶盖从指缝间漏下去,滚到推车下面。
推车还在大厅中央。
无头医生的推车。病历本堆在上面,蓝色的封面,边角卷起来,像木耳。
赵芳伸手去够。推车的金属杆挡住了她的手腕。她够不到。
一只灰色的手,从病历本堆里伸出来。
手指很长。指节反向弯曲,像被折断后又接错了位置。指甲发黄,很厚,边缘卷起来,像贝壳。手背上,黑色的斑点在火光里像霉。
那只手捏起瓶盖。
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举起来。举到赵芳面前。
赵芳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电打了。
那只手把瓶盖放在地上。轻轻推了一下。瓶盖滚回赵芳脚边,撞在她的鞋尖上,停了。
手缩了回去。
缩进病历本堆里,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陈烈的呼吸变了。从破风箱变成漏气的轮胎,嘶嘶的。
"走。"
他说。
"去哪。"
周敏问。
"离开这。"
陈烈朝左边走。他的靴子踩在地上,避开碎玻璃,但踩到了那些长毛的药片。药片被踩扁,绿色的毛粘在他靴底,像苔藓。他走到走廊口,停下。
走廊里黑着。
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红色的。像应急灯,但光线很弱,像快烧尽的炭。灯下面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渗出甜味,很浓,像糖浆熬过头了,发苦。
江澈的裤兜里,有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是纸团。之前塞进去的那张处方笺。它在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大腿根。温度也不对,像有人把刚充好电的手机塞进了他裤兜,烫。
他伸手进去。
指尖碰到纸团。纸团是湿的,被汗泡发了,边缘起毛,像泡烂的木耳。他掏出来,展开。
纸面上的字变了。
墨水晕成了蓝色的云,但中间一行字很清楚,像用针刻上去的:
"她在你背后。"
江澈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回头。
背后只有护士站的柜台。柜台上的碎玻璃,映着大厅的灯光,像很多只眼睛。那些眼睛在眨,因为灯在闪,啪,啪,啪。
没有人。
但柜台下面,有声音。
像呼吸。很粗,很重,带着痰音,像老人的肺。但不是人发出来的。是柜台本身,木头和金属在挤压,发出那种类似呼吸的吱嘎声。
江澈把处方笺攥回手里。纸团被捏紧,汗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药房。"
李桐说。他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
"有光。"
"有哭声。"
周敏说。
她的耳朵动了动。像狗。
"你们没听见?"
江澈听见了。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不是哭。是像哭。像有人把肺里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但音调太平了,没有起伏,像坏掉的电子琴,按下一个键,一直响。
赵芳站在走廊中间。
没动。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抽筋。她的头歪着,耳朵朝向那扇门,嘴角有口水,亮晶晶的,拉成一条线,滴在衣领上。
"捂耳朵。"
陈烈说。
赵芳没动。
她的眼皮半闭着,眼白露出来很多,像鱼眼。
陈烈走过去。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他伸手,去拍赵芳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
赵芳的头,转了过来。
不是身子转。是头转。像脖子里的骨头断了,头直接拧过来,面向陈烈。嘴角还翘着,口水还挂着。
"她在叫我。"
赵芳说。
声音不是她的。太尖了,像指甲刮着玻璃,又像婴儿被掐住脖子。
陈烈的手僵在半空。
赵芳朝药房走去。步子很轻,脚尖先着地,像猫。但她的肩膀是僵的,手臂垂着,像被线吊着的木偶。
"拦住她。"
周敏说。
没人动。
江澈的脚像被钉在瓷砖上。瓷砖缝里的黑泥,渗出一种黏腻的液体,透过鞋底,传到脚心。他的脚心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赵芳走到了药房门口。
门缝里渗出的甜味更浓了。她吸了一口气,肩膀耸起来,又放下,像闻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像骨头在叫。
里面黑着。红色的灯在天花板上,像一颗坏掉的眼珠,光线是散的,照得药房里一片红。药架子一排一排,上面摆着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东西,不是药片,是球状的,白色的,表面有血丝。
赵芳走了进去。
她的背影在红光里,像剪影。
然后,哭声停了。
像被掐住脖子。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秒,声音又出来了。不是哭。是笑。咯咯咯。像玻璃珠滚在瓷盘上,又像指甲刮着黑板,但音调更高,更尖。
笑声没有停。像卡带的录音机,一直响,一直响,越来越尖,像要刺穿耳膜。
赵芳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笑得太厉害了,身体在抽。她的头还歪着,几乎贴到肩膀上。
江澈的耳膜在疼。
他抬手,捂住耳朵。没用。那笑声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从脚底往上爬,爬到牙根,牙根发酸。
陈烈退了一步。靴跟撞在墙上,发出咔的一声。
"什么鬼东西..."
他说。
江澈放下了手。
他的嗓子很干,像塞了一把沙子。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起了一层皮,他用牙齿咬住,撕下来,疼,有铁锈味。
他张开嘴。
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很哑。
"为什么...药片总是站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它怕躺下。"
笑声断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药房里的红光闪了一下。药架子上的玻璃瓶,发出碰撞声,叮叮当当,像风铃。
然后,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实的。像一堵墙,压在耳朵上。
赵芳的背影,不动了。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不是身子转,是头转,像刚才一样,脖子里的骨头断了,头直接拧过来,面向江澈。
嘴角翘着。
但眼睛不是鱼眼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黑的,很黑,像两个洞。
"不好笑。"
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尖的,但带着一点委屈,像小孩。
"再讲一个。"
江澈的指尖发麻。
他张了张嘴。脑子空了。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去。他想起爷爷,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缺了颗门牙,漏风。
"为什么...护士..."
他说。
"不对。"
赵芳说。或者说,那个东西说。它从药房里走了出来。步子很轻,但每一步,脚下的瓷砖都发出一声脆响,像冰在裂。
"讲药的。"
它说。
"或者...讲我的。"
它的手抬起来。手指很长,指节反向弯曲。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色的东西。不是泥。是药片。白色的,圆形的,表面刻着字,但字太小了,看不清。
江澈的后背抵着墙。
墙皮掉了,水泥的颗粒硌着他的肩胛骨。他退无可退。
"为什么..."
他说。声音在抖。
"药瓶...从不关门?"
他停住了。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像狗。像刚才楼梯上的护士。
"因为..."
江澈的舌头抵着上颚。
"药有匙方客。"
空气凝固了。
那个东西的眼皮,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铰链。
然后,它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几乎咧到耳根。像病历纸背面画上的那个笑。
"不好笑。"
它说。
"但...我喜欢。"
它的手,朝江澈的脸伸过来。
指尖是凉的。像冰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就在指尖要碰到江澈鼻尖的时候,药房里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笑声。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哗啦。
很脆。
那个东西的手,停住了。停在江澈鼻尖前一寸。指尖上的药片,掉了一颗,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边。
它转过头,看向药房里面。
红光还在闪。药架子后面,有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赵芳。赵芳还站在门口。
是药架子本身。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玻璃瓶,在滚。自己滚,从架子左边滚到右边,撞到金属杆,发出叮的一声,然后往回滚。
瓶子里装着一个闹钟。
圆形的。金属壳。锈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但秒针在抖。像还想走。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刚才那个东西靠近的时候,塞进来的。也许是口袋里那张处方笺变的。
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小。齿很细,像开抽屉的。
钥匙上刻着两个字:"6F"。
钥匙柄上,缠着一根头发。黑色的。蜷曲的。像从头皮上扯下来的,带着一点白色的毛囊。
江澈抬头。
药房的墙上,有字。
红漆写的。笔画很粗,像用刷子蘸着漆,狠狠甩上去的。字迹还在往下淌,像没干。
"院长不是医生。"
"院长是第一个病人。"
走廊的另一头,轮子声响了。
吱嘎。
吱嘎。
不是从药房传来的。是从大厅。无头医生的推车,又动了。
赵芳还站在药房门口。她的头歪着,几乎贴到肩膀上。嘴角翘着,口水还挂着。
她在笑。
笑声和轮子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合奏。
江澈的手心里,那把钥匙硌着肉,很疼。
铜的。
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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