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硌着掌心。
铜的。齿很细,像开抽屉的。钥匙柄上缠着那根头发,黑色的,蜷曲的,带着一点白色的毛囊。江澈用拇指去蹭,蹭不掉,像长在金属里,像焊上去的。
推车的声音在靠近。
金属轮子刮擦瓷砖,吱嘎,吱嘎。不是从药房方向来的。是从大厅深处,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往这边挪。
陈烈贴着墙。
他的手还塞在裤兜里,握着,肩膀抵着墙皮。墙皮掉了,水泥的颗粒擦着他的牛仔外套,发出沙沙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胡茬青黑,像没刮干净。
周敏没看推车。
她看江澈。或者说,看江澈手里的钥匙。她的瞳孔很小,像针尖,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在抖。
胖子还趴在地上。
脸贴着瓷砖,鼻子蹭着地面,像狗在闻。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发出一种抽鼻子的声音,像感冒了,又像在哭。
李桐缩在收费窗口下面。
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在黑暗里反光,像玻璃珠。
赵芳站在药房门口。
背对着他们。她的肩膀不抖了。头还歪着,贴在右肩上,角度很刁,像脖子里的骨头全断了,只剩皮连着。她的右手垂着,手指在动,一根一根,像弹钢琴,但没有声音。
推车在灯光下出现了。
还是那辆。金属杆,歪轮子。但上面的病历本少了,白布单也不见了。金属杆上挂着东西。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液体,发黄,像放坏了的橙汁,又像尿。袋子表面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病历本上。
无头医生胸口的那颗头,眼睛还睁着。
眼白发青,布满血丝。但这一次,它的嘴没有动。它在看。眼珠在转,很慢,从陈烈转到周敏,转到胖子,然后停住。
停在江澈身上。
江澈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不是害怕。是空调开太低的凉。但这地方没有空调。只有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带着甜腥味,吹在汗湿的皮肤上。
他把手心里的钥匙攥得更紧。铜齿硌着掌纹,疼。
推车停了。
在大厅中央。距离他们七八米。
那颗头的眼珠,往下移。看向江澈的手。看向那把钥匙。
嘴张开了。
线头被扯动,黑色的线在白色的皮肤上进出,像缝衣针。
"六楼。"
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带着气泡,又闷又粘。
"不准去。"
江澈的脚钉在原地。瓷砖缝里的黑泥,渗出一种黏腻的液体,透过鞋底,传到脚心。脚心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钥匙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
真的跳了。像心脏。像鱼。
他低头看。钥匙柄上的那根头发,在动。不是风吹的。药房和大厅之间没有风。头发在扭,像虫子,像蚯蚓,朝着一个方向指。
指向楼梯。
楼梯口,绷带还在晃。但这一次,所有的绷带,都朝同一个方向飘。
指向上面。
赵芳动了。
她转过身来。头还歪着,贴在右肩上。嘴角翘着,但眼睛是闭着的。她的脚,朝楼梯口走去。步子很轻,脚尖先着地,像猫。
陈烈从墙边冲出来。
不是冲赵芳。是冲江澈。他一把抓住江澈的胳膊。手指很烫,像刚摸过火,像烙铁。
"钥匙。"
陈烈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
"哪来的。"
江澈没回答。他的视线在陈烈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他,看向推车。
推车上的那颗头,眼睛闭上了。
但推车开始动。不是轮子转。是整个推车,在平移。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在瓷砖上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朝他们滑过来。
速度很快。
江澈抽回胳膊。陈烈的手指擦过他的袖口,带起一阵风。
他朝护士站跑。
不是逃跑。是护士站的抽屉。之前他拉开过,里面有处方笺。但抽屉下面,他之前没注意,有一个锁孔。
很小的锁孔。
他低头看手里的钥匙。铜的。齿很细。
钥匙柄上的头发,还在扭,指向楼梯。但当他把钥匙靠近锁孔时,头发转向了。指向锁孔。
像指南针。
他把钥匙插进去。
插到底。
转动。
咔哒。
抽屉下面,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张纸。
不。不是纸。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这个大厅。但不是现在的大厅。是以前的。灯全亮着,白色的,很干净。墙皮没有掉。地上没有碎玻璃。
照片里有很多人。
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椅子上。站在柜台前。靠在墙边。
他们的脸,都被挖掉了。
不是打码。是物理的挖掉。照片表面有洞,白色的,边缘发毛,像被指甲抠的。
但每具身体的胸口,都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名字。
其中一个标签,江澈认识。
"陈烈"
照片的最右边,有一个空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上面,放着***术刀。
刀柄上刻着字。
江澈把照片拿近。鼻尖几乎碰到照片表面。他闻到一股味,从照片上发出来的,像过期口红,像雪花膏放坏了。
刀柄上的字是:"给小澈"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圆珠笔。蓝色墨水。晕开了:
"别上六楼。六楼在镜子里。镜子碎了。"
大厅里,推车的声音停了。
江澈抬头。
推车停在了护士站前面。距离他两米。
无头医生胸口的那颗头,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它看着的不是江澈。
它看着照片。
嘴张得很大。线头全部崩断了,黑色的线挂在下巴上,像胡子。
它发出一声叫。
不是说话。是叫。像野兽,像金属刮擦玻璃,像婴儿被拉长扭曲的哭声。
照片在江澈手里,开始变热。
不是变暖。是烫。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他松手。
照片没有掉。
它粘在他手心里了。
像贴了一层皮。
推车上的那颗头,眼白里,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不是泪。太稠了。像血,又像熬化的糖。
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下巴,滴在病历本上。
病历本的纸页,开始吸水。膨胀。变形。
然后,从病历本堆里,伸出很多只手。
灰色的。指节反向弯曲。
它们抓向江澈。
江澈往后退。后背撞上护士站的柜台。碎玻璃扎进他的背。疼。
但他的手,被照片粘住了,抬不起来。
那些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凉。
像冰块。
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它们把他往推车的方向拽。
江澈的牙齿磕碰。咔咔咔。
他的脚,在瓷砖上打滑。鞋底蹭着黑泥,发出黏腻的声音。
陈烈从后面扑上来。不是救他。是抢他手里的照片。
陈烈的手,抓住了照片的一角。
撕拉。
照片裂了。
从中间裂开。
裂开的地方,不是纸的纤维。是肉。粉白色的,有血丝,像人的皮肤被撕开。
陈烈的手,沾了一层红色的液体。不是血。太稠了。像糖浆。
他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擦。
那些灰色的手,松开了。
它们缩回病历本堆里。
但推车,开始往后退。
不是轮子转。是滑。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在瓷砖上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退回大厅中央。
退回黑暗里。
照片的一半,还在江澈手心里。粘着。另一半在陈烈手里。
江澈低头看手里的半张照片。
照片裂口处,有东西在动。
像虫子。白色的。很多条,在纸的纤维里钻来钻去。
然后,它们钻了出来。
爬到江澈的手背上。
像蛆。
但更小。更细。像线头。
它们朝江澈的袖口爬去。
江澈甩手。
甩不掉。
它们钻进了袖口。
钻进了皮肤。
江澈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道红痕。
像被指甲挠的。
又像缝合线。
他的指尖发麻。
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
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灭了。
不是全灭。是只剩一盏。在楼梯口。红色的。像应急灯。
红光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双鞋。
白色的。护士鞋。
鞋上面,没有腿。
只有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的领口,空荡荡的。
但衣领上,别着一张工牌。
照片上的女人,嘴角有一颗痣。
工牌在红光里反光。
然后,那双鞋,朝江澈,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没有声音。
只有白大褂的衣角,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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