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鞋停在他面前。
一步远。鞋尖几乎碰到他的鞋尖。白色的,旧了,边缘发黄。鞋面上那几个暗红色的点,现在看清了,不是油漆,是锈迹,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江澈的背抵着护士站柜台。碎玻璃扎进衣服,扎进皮肤,但他没感觉到疼。或者说,疼是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的牙齿还在磕碰。咔。咔。咔。
白大褂的衣角垂着,盖住鞋面。衣角在晃,但幅度很小,像呼吸。
然后,衣角下面,伸出那只灰色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反向弯曲。指甲发黄,很厚。
但这一次,手的动作很慢。不是抓,不是掐。是递。
手里捏着一张工牌。
塑料壳子裂了,和李桐之前找到的那个一样。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圆脸,嘴角有一颗痣。
灰手将工牌,塞进江澈的衣领。
冰。
像一块冰,贴着锁骨滑进去,掉进衣服里,停在胸口。
江澈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哆嗦。是那种电击一样的麻,从胸口炸开,顺着肋骨爬,爬到后背,爬到手臂。
他抬手去扯。
指尖碰到工牌的瞬间,麻感变成了烫。像摸到烧红的铁。
他缩回手。
护士鞋转了过去。
不是身子转。没有身子。只有鞋,和白大褂,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鞋尖朝向楼梯。
然后,走了。
一步一步。很慢。衣角在瓷砖上拖,发出沙沙声。
楼梯口的红光闪了一下。灭了。
大厅的灯,啪,亮了。
不是全亮。是之前那几根发黄的灯管,又亮了。灯光很弱,像快烧尽的蜡烛。
江澈低头,从衣领里扯出工牌。
塑料壳子裂成两半,但还连着,像一张嘴。照片上的女人,嘴角那颗痣,颜色淡了。之前是黑的,现在变成褐色,像淤血退了。
他翻过工牌。
背面有字。
不是之前看到的"她不喜欢笑话。她喜欢安静。"
是新的字。圆珠笔。蓝色墨水。很新,像刚写的,墨迹还没有干透,蹭在他指腹上。
"林秀兰。"
"夜班护士。"
"负责六楼。"
"六楼在镜子里。镜子在药房里。"
"别让她等太久。"
江澈盯着最后一行字。
指腹上的墨迹,在皮肤上晕开,像蓝色的血管。
他的手臂,又开始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骨头里的痒,像有虫子在骨髓里钻。他卷起袖子。
红痕还在。那些像被指甲挠出来的红痕,像缝合线。但现在它们变了颜色,从红变成紫,像淤血。而且,它们在动。
不是皮肤在动。是红痕本身,像蚯蚓,在皮下蠕动,朝着一个方向爬。
手腕。小臂。手肘。
朝肩膀爬。
江澈用指甲去掐。掐出一道白印,红痕从白印下面绕过去,继续爬。
"你身上..."
周敏的声音。她站在三米外,背贴着墙,手指着江澈的胳膊。
"在动。"
江澈没说话。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但那种蠕动的感觉还在,隔着布料,像有蚂蚁在袖子里爬。
陈烈从护士站另一边绕过来。
他的右手还塞在裤兜里,但左手抬着。手掌摊开。
掌心里,有东西。
是照片的一半。另一半在江澈手里。但陈烈的那一半,裂口处,也爬出了那些白色的虫子。像线头,像蛆。
虫子没有爬进陈烈的皮肤。它们在陈烈的掌心里扭动,然后,钻回了照片里。
照片在吸它们。
陈烈的手掌,留下很多个小孔。红色的,像针眼,没有血,但很深。
"你干的。"
陈烈说。不是问句。
他朝江澈走过来。步子很重,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靴底都粘着碎玻璃和药片,发出咯吱声。
江澈往后退。背还抵着柜台,退不了。柜台上的碎玻璃,被他压得咯吱响。
"照片是你拿的。"
陈烈说。他在江澈面前停下。很近。江澈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变了。之前是烟味和汗味。现在多了一股味,像肉放坏了,像伤口化脓。
"虫子是你引出来的。"
陈烈伸出左手。手掌摊开,那些针眼在灯光下发红。
"现在,我手上也有。"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袖子盖着,但布料在微微起伏,像下面有东西在爬。
"不是我。"
江澈说。声音很哑,像砂纸。
"是照片。"
"照片是你的。"
陈烈的下巴绷得很紧。胡茬青黑,像没刮干净。他的眼白里有血丝,很多,像裂开的玻璃。
他伸手,去抓江澈的衣领。
江澈侧身。陈烈的手抓空了,抓在护士站的柜台上,碎玻璃扎进他的指节。他缩回手,手指上沾了血。
不是红色的。是暗红的,发稠,像糖浆。
"够了。"
周敏说。她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硬了一些。她从墙边走过来,步子很小,脚尖蹭着地面。
"赵芳没了。"
她说。
江澈转头。
药房门口。
赵芳刚才站的地方。现在空了。
只有门还开着,一条缝。红光从里面渗出来,照在门口的瓷砖上。瓷砖上有一滩水,颜色发黄,像尿,像胖子之前留下的那滩。但水渍中间,有东西。
一双鞋。
白色的。护士鞋。
不是赵芳的鞋。赵芳穿的是运动鞋,灰色的。
这双鞋,摆在药房门口,鞋尖朝内,像刚脱下来,像有人穿着它走进去,然后,脚没了,鞋留下了。
鞋里塞着纸。
白色的纸,从鞋口露出来,像舌头。
胖子从地上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鼻涕挂在人中上,亮晶晶的。他看着那双鞋,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像打嗝,又像呕吐的前奏。
"她..."
胖子说。
"她变成..."
他没说完。
李桐从收费窗口下面爬出来。他的膝盖在地上蹭,发出沙沙声。他朝药房爬了几步,停住,不敢靠近那双鞋。
"里面..."
李桐说。
"有镜子。"
江澈想起工牌上的字。
"镜子在药房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工牌。背面那行字:"六楼在镜子里。镜子在药房里。"
他的手臂,又开始痒。
那种骨头里的痒。红痕在皮下蠕动,朝着肩膀爬,像有方向,像有目标。
药房。
它们在指引他去药房。
江澈从柜台边走出来。
碎玻璃从背上掉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叮当声。他的背上有几个地方发麻,像被蚊子叮了,像玻璃扎得不深。
他朝药房走去。
陈烈没拦他。陈烈站在原地,左手垂着,血从指节上滴下来,滴在瓷砖上,嗒,嗒,嗒。
周敏跟了上来。走在江澈左边,落后半步。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但节奏很乱,有时快,有时停。
胖子还趴在地上。但他转了个方向,脸朝向药房,眼睛瞪着,嘴巴半张。
李桐缩回了收费窗口下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江澈走到药房门口。
那双护士鞋摆在面前。鞋口露出的纸,在风中晃。没有风,但纸在晃。
他蹲下去。
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伸手,从鞋里抽出那张纸。
纸是处方笺。蓝色的。印着红色的十字。
但上面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红色的墨水。像血,但味道不对,有股铁锈味,又甜。
"院长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小澈。"
江澈的手,抖了一下。
纸上的字,晕开了。红色的墨水被他的汗浸湿,在指腹上染成一片。
他抬头。
药房里面。
药架子一排一排。红色的灯在天花板上,像坏掉的眼珠。
在最里面的那排药架子后面,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玻璃瓶。
是镜面。
一块镜子。不大。像梳妆镜。边框是木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茬。
镜子里,没有药架子。
镜子里,是楼梯。
向上的楼梯。
楼梯的台阶上,铺着白色的布。像床单,像裹尸布。
台阶的尽头,有一扇门。
绿色的门。
和一楼那扇"急诊"门一样。但门上的牌子,字迹很清楚。
"6F"
镜子里,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下面,没有光。
但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灰色的。
手指很长。
指节反向弯曲。
那只手,在朝江澈招手。
像在说:
上来。
江澈的后颈,汗毛又立了起来。
他的手臂上,红痕在皮下疯狂蠕动,像要破皮而出。
药房门口的灯,闪了一下。
灭了。
在黑暗里,江澈听到镜子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笑。
或者像有人把肺里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嗬——"
尾音往上飘。
像被掐住脖子。
然后断掉。
江澈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处方笺。
纸被汗泡软了。
上面的字,还在晕开。
"第一个是小澈。"
墨迹未干。
正在往下淌。
像眼泪。
或者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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