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只手还悬在门缝下面。
手指弯着。像钩。像要勾住什么。
江澈的膝盖还屈着。蹲姿。大腿肌肉在抖,从根开始,一直抖到膝盖骨。他忘了站起来。或者说,腿忘了怎么伸直。
处方笺在手里。被汗泡透了,纸纤维发胀,边缘起毛,像泡烂的木耳。红色的墨水还在晕,染红了他的指腹,像蹭了印泥。
"嗬——"
那声气音断了。
镜子里,那只手缩了回去。很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着,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指甲刮着门板,发出吱的一声,很细,像老鼠在咬木头。
门缝还在。
但里面黑了。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稠的东西,像墨,像凝固的糖浆。
药房的红灯闪了一下。
不是亮。是跳。像心脏停跳后又被电击,红光猛地炸开,又暗下去,再炸开。
这次亮了。
很弱。像快烧尽的炭。照得药架子一排一排,影子投在墙上,像栅栏。
玻璃瓶还在架子上。
球状的东西。白色的。表面有血丝。之前是静止的。现在,它们在动。
不是滚。是转。像眼球,在眼眶里转。白色的球体表面,血丝在蠕动,像红色的线虫,朝着一个方向爬。
瓶口封着橡胶塞。塞子上面插着针头。针头是空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江澈站起来。
膝盖咔的一声。像骨头错位了,又像关节里卡了石子。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那双护士鞋。鞋是空的,但鞋面塌下去一块,像里面塞着东西。
他低头。
鞋口露出的处方笺没了。之前从鞋里抽出来的那张,现在在他手里。但鞋口还有东西。
白色的。一角。
他伸手去捏。指尖碰到。是纸。但不是处方笺的厚度。更薄。更脆。像照片纸。
他抽出来。
是一张拍立得。
照片上是这个药房。但不是现在的药房。是以前的。灯是白的,很亮。药架子是满的,上面摆的不是玻璃瓶,是药盒。纸盒的,塑料的,标签朝外。
照片里有人。
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镜头,站在药架子前面,正在拿一瓶药。手是灰色的。指节反向弯曲。
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入镜。是拍照的人的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痕。
像周敏手腕上那种。
江澈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像被橡皮擦过,但还能辨认:
"给小澈"
"药要按时吃"
"别照镜子"
"镜子会学你"
江澈的指尖发麻。
他抬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还在药架子后面。边框是木的,掉了漆,露出白茬。镜面很脏,有一层灰,或者水雾,像有人对着镜面哈过气。
但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没有药架子。
只有楼梯。向上的楼梯。铺着白布的台阶。
台阶上,有脚印。
湿的。从下面往上,一个一个,像有人刚走上去。脚印不大,像女人的脚,或者像小孩的。
最上面的台阶,那扇绿色的门。
门缝下面,伸出了一只鞋。
白色的。护士鞋。
鞋尖朝外。
像要下来。
又像在等他上去。
"里面..."
周敏的声音。她站在药房门口,没进来。背贴着门框,手指抠着木头的边缘,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有东西在响。"
江澈听见了。
不是玻璃瓶转动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从药架子深处传来的。
像咀嚼。
咔嚓。咔嚓。
很慢。很脆。像有人在吃饼干。或者像有人在咬指甲。
陈烈从后面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他停在江澈身边,肩膀撞了江澈一下。江澈往旁边歪了半步,肩膀撞在药架子上,架子晃了晃,玻璃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瓶子里,白色的球体转得更快了。血丝在表面抽打,像鞭子,抽打着玻璃内壁。
"什么声。"
陈烈说。不是问句。他的左手还垂着,血从指节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嗒,嗒。但他没看手。他看药架子深处。
胖子还在大厅里。
但声音变了。不是抽鼻子。是哼。像小孩撒娇,又像野兽低吼。他的脸还贴着瓷砖,但舌头伸出来了,在舔地面。舔那些碎玻璃和药片之间的黑泥。舌头上有血,但他没停。
李桐不在收费窗口下面了。
江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移动的。大厅里没看到他。药房门口也没有。
咀嚼声停了。
药架子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玻璃瓶,在滚。
自己滚。从架子左边滚到右边,撞到金属杆,发出叮的一声,然后停住。
瓶子里,白色的球体,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像蛋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面,是黑的。
不是空的黑。是有东西的黑。像瞳孔。
那只"眼睛",在瓶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住。
看向江澈。
江澈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空调开太低的凉。但这地方没有空调。只有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带着甜腥味,吹在汗湿的皮肤上。
陈烈伸手,去拿那个瓶子。
"别碰。"
江澈说。
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很哑。
陈烈的手停住了。手指离瓶口还有三厘米。他能闻到瓶子里传出来的味。不是消毒水。是另一种味,像发酵的豆腐,又像放坏了的鸡蛋。
"里面有东西。"
陈烈说。
"眼睛。"
江澈说。
陈烈的手缩了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已经有血了,暗红色的,发黏。他的手擦上去,发出沙沙声。
药架子后面,镜子,发出了一声。
像叹息。
又像木头在挤压。
吱——嘎——
镜框在动。不是人在搬。是镜框自己在扭。木头的边框,像活物一样,在呼吸。掉了漆的白茬处,渗出了一点液体。
透明的。像汗。又像油。
液体顺着镜框往下淌,淌到镜面上。
镜面变清了。
灰没了。水雾没了。
镜子里,楼梯还在。
但台阶上的脚印,变了。
之前是往上走的。现在,多了一个。
往下走的。
从门边,往下。
脚印很大。像男人的脚。
鞋底有花纹。像运动鞋的底。
那个脚印,停在楼梯中间。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背影。是正面。
但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浸过的照片,五官融在一起,像蜡像被火烤过。
那个人穿着牛仔外套。
很瘦。颧骨很高。
像周敏。
但周敏还在药房门口。
江澈转头,看向门口。
周敏还在。背贴着门框,手指抠着木头。
但镜子里,那个像周敏的人,抬起了手。
手指很长。
指节反向弯曲。
朝江澈招手。
像在说:
进来。
药房门口的周敏,发出一声叫。
不是惨叫。是气音,像漏气的轮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的手腕上,那圈红痕,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红色的,像淤血在皮肤下面燃烧。她的手指还抠着门框,但指甲变了颜色,从粉红变成紫黑,像被门夹过,像淤血。
"它在拉我..."
周敏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
"门后面...有手..."
江澈看向门框。
药房门口,没有门。门是开着的,朝内,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之前没注意到。纸是黄的,印着字,被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发黄,边缘卷起来。
纸上写着:
"夜间药房值班守则"
"一、值班护士不得离开柜台超过五分钟。"
"二、药品发出前请核对患者姓名。"
"三、如果药瓶里的东西看着你,请假装没看见。"
"四、镜子是给病人用的,护士不要照。"
"五、六楼的药,请走楼梯,不要走镜子。"
江澈的视线,停在第五条。
六楼的药。
请走楼梯。
不要走镜子。
镜子里,那个像周敏的人,还在招手。
但招手的动作变了。
不是手掌朝外。
是手背朝外。
手指弯着,像钩。
像要勾住他的眼睛。
药房架子上的玻璃瓶,开始集体震动。
叮叮当当。
像风铃。
像催命。
胖子在大厅里,停止了舔地面。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黑泥。嘴角有血迹。舌头伸在外面,舌尖上扎着一块碎玻璃,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看向药房。
看向江澈。
然后,他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
像病历纸背面画上的那个笑。
"药..."
胖子说。
"该吃药了..."
他的声音,不是他的。
太尖了。像指甲刮着玻璃。
像婴儿被掐住脖子。
像那个"她"。
江澈的手心里,处方笺还在。
纸被汗泡透了,但上面的字,还在变。
红色的墨水,晕成了新的形状。
像一张脸。
像爷爷的脸。
或者像他自己的脸。
药房的红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灭了。
在黑暗里,江澈听到镜子碎裂的声音。
不是哗啦一声。
是慢慢的。
像冰在裂开。
咔嚓。
咔嚓。
从他面前,从药架子后面,传来。
还有呼吸声。
很粗。很重。
带着甜腥味。
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在呼气。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灰色的。
是温的。
像人的手。
但手指,在动。
像弹钢琴。
没有声音。
只有手指,在他的锁骨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数肋骨。
像数心跳。
像数...
还有多久。
江澈的牙齿,开始磕碰。
咔。
咔。
咔。
在黑暗里,格外响。
像骨头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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