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域,天色渐暗。
爻安独自一人走在空旷辽阔的雪原上。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汗衫,脚下也没有鞋。可雪原没有风,他也感觉不到冷。雪被他踩在脚下,却没有陷出脚印,像一整块铺开的白玉。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安静,而像所有声音都被埋在雪下。爻安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自己的手,可掌纹模糊得厉害,像被雪光一点点洗去了。
一望无际的雪原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头鹿。
那不是普通的鹿。
它没有血肉,通体只剩骨架。那骨架像以青铜浇铸而成,颜色幽暗,骨节处泛着一点冷绿。一对鹿角大得出奇,向两侧铺展开去,像某种古老器物上残缺的枝纹。
唯有眼睛像是血肉。
那双眼睛黑而湿润,安安静静地看着爻安,像已经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爻安想看清楚些,便慢慢向它靠近。
可他走一步,那鹿便退一步。他停下,那鹿也停下。雪原始终白得没有边际,远处的天色却一点点暗下去,暗色从鹿的骨架后面漫开,像有人把黑墨泼进雪中。
忽然,那鹿转身跑了。
雪原上骤然刮起大风。
风一来,天地才像活了。雪粒从地上倒卷而起,掠过爻安身侧,可依旧没有半点寒意。爻安也跟着跑了起来。
那头青铜骨鹿始终在前方不远处。有时候近得几乎能看见它肋骨间空荡荡的黑影,有时候又远得只剩一点青绿色轮廓。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来到一座宫殿前。
鹿不见了。
那宫殿立在雪原尽头,阴森诡异,没有一丝光亮。殿门高大得不像人间建筑,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许多纠缠在一起的手臂。
宫殿尽头,隐隐透出可怖的血色红光。
红光之下,是一座祭坛。
祭坛很高,四角垂着黑色锁链。爻安看不清祭坛上供着什么,只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那目光比青铜骨鹿更旧,也更沉,像隔着很多年、很多层雪,终于落在他身上。
爻安想要走进去。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的雪地便无声裂开。
一根链齿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
那链齿像蝎尾一般,冰冷、锋利,带着一股浓郁香气。香气甜得发腻,像花开到腐烂,又像涂在刀刃上的蜜。
爻安痛得弯下腰,想喊,却仍旧喊不出声。
那链齿在他体内轻轻一勾。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爻安艰难回头,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那确实是个女人。
可风太大,女人的衣袍被吹得翻起,白色袖摆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爻安只能看见一抹诱人的红唇,还有垂在唇边的一缕黑发。
她似乎在笑。
也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可爻安听不见。
只有那股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将整片雪原都染成红色。
爻安还想看得更清楚些。
眼前的宫殿却突然变成一个硕大的黑影。黑影俯下身,殿门裂开,像一张血盆大口。
下一瞬,它一口将爻安吞了下去。
爻安猛地从床上惊醒。
他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不断喃喃:
“鹿……女人……宫殿……”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在学宫房中。
窗外天色未明,屋中只点着一盏灯。熟悉的木柜、药箱、书册都还在。
云岐子正坐在床边,检查他腿上的伤。
那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只剩一道浅浅红痕。云岐子指腹按过伤处,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看着惊魂未定的爻安,他递过去一块湿毛巾。
“又做噩梦了?”
爻安接过毛巾,点了点头。
云岐子又递过一杯水。
爻安一饮而尽,手指仍有些发抖。
云岐子替他盖好被子,声音温和。
“最近你练功太勤了,该好好休息休息。”
爻安低声道:
“弟子明白。”
云岐子看了他片刻,又道:
“你师叔最近在肃国游历。听说他在那边有新的发现。”
爻安抬起头。
云岐子问: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爻安几乎立刻点头,像小鸡啄米。
自从上次从昆仑回来,他的状态便一直不好。白日练功时容易走神,夜里又常常惊醒。整日闷在学宫里,越想安静,心里反倒越乱。
他自幼被云岐子收养,在昊初学宫长大。学宫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段石阶、每一棵树,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上次去昆仑雪域,是他第一次离开这片熟悉地方,第一次去那样遥远又危险的所在。
回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仍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片雪里。
如今若能去别处走走,哪怕只是换一座城,换一条街,看一看不一样的人间烟火,对他而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云岐子道:
“闻疏说泽阳附近有些异象。”
爻安问:
“什么异象?”
云岐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替爻安理了理被角,过了片刻才道:
“有些东西,他在信里说不清。”
“你去之后,跟着他,看他要你看什么,帮他做些杂事。若见到奇怪之处,不必急着问,也不必急着懂,记住便是。”
爻安听得似懂非懂,却仍郑重点头。
云岐子又道:
“他那个人做事没个正形,身边也正缺个帮手。”
爻安眼睛亮了些。
“弟子什么时候动身?”
云岐子看着他,眼底像有极淡的疲惫。
“先把身子养好。”
他说。
“等时机到了,我会喊你。”
爻安点头答应。
云岐子坐了片刻,确认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起身离开房间。
不久之后,他来到学堂。
姚珙和姚珥仍坐在案前背书。姚珙背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偷偷拨弄着书页边角。姚珥坐得端正,见云岐子进来,立刻轻轻碰了碰姚珙的胳膊。
云岐子站在门口,道:
“我要去地窖炼药。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孩子。
“你们两个,还是乖乖背书。”
姚珙和姚珥连忙点头。
云岐子没有立刻转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望向爻安房间的方向。
随后,他才走到学堂深处,推开药柜后的暗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潮冷药气从地下涌上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苦味。云岐子提起壁上的油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石阶两侧嵌着一排排药坛,有些坛口封着厚厚泥印,有些则贴着发黄旧符。
地窖深处,摆着一座小小丹炉。
炉火暗红,像将灭未灭。
丹炉旁放着几只黑布遮住的木匣,黑布边缘压得很实,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云岐子在一扇厚重石门前停下。
临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石阶。
上方没有动静。
确认无人跟来,他才伸手按住门环,缓缓推门进去。
厚重石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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