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城外。
月明星稀。
几只麻雀悄悄落上树梢，歪着脑袋望向下方。
狄国灰色营帐与肃国青色营帐，整齐错落在一片雪白平原上。两军合营，却仍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空地，像是彼此都愿意靠近，又都不肯完全放下戒心。
姚瓘接受了辛谜合营的建议。
双方搬到了更宽阔、也更远离流城的雪原上。根据姚瓘探子送来的消息，以及近几日众人追踪判断，麒麟留下的脚印与破坏痕迹，都指向昆仑雪域，并非继续深入梁国腹地。
营帐外，姚琇正在独自练箭。
百步外的草人头顶、胸口，已经各插了四五支箭。
草人上方的树枝上，狐由一袭墨绿劲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头戴黑色斗笠，一条腿从树枝上垂下来，整个人像是早已与夜色融在一起。
狐由忽然将长刀高高抛起。
树上的鸟雀受惊，扑棱棱四散飞逃。
长刀落下时，狐由抬起手背，竟精准地以手背接住了刀身。刀身在他手背上轻轻晃了几下，最后稳稳躺住。
姚琇这才发现树上的狐由。
他眉头一皱，抬手便将弓箭准心对准狐由。
嗖的一声。
利箭离弦，直冲狐由而去。
狐由耳朵微动，手背轻轻一抬。长刀随之微微跳起，他顺势手腕狠狠一抽刀柄。
长刀凌空旋转起来。
月光下，刀光化作一道银色圆屏。
利箭撞上刀光，瞬间被弹飞回来，直直落在姚琇脚边。
长刀再次落下。
刀刃朝下，经过狐由身侧时，被他反手握住刀柄。
他将长刀轻轻插回鞘中，看着树下的姚琇，缓缓压低帽檐，冷笑了一声。
姚琇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把弓往地上一摔，转身便回了营帐。
营帐分界处，两军之间生着一堆火。
辛谜、姚瓘、姚玑三人围火而坐。火堆上架着一只肥硕野兔，兔子刚拔毛剥皮，血迹尚未完全洗净，被火一烤，油脂很快滋滋冒了出来。
姚瓘用一根木棍拨弄柴火，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肃公子的小鸟，飞得可真够远。连梁国边境的事，都能尽收囊中。”
辛谜也不恼。
他隔着火光看向姚家兄弟，眼中仍带笑意。
“不过是一些差使探子罢了，恰巧在梁国听闻了几桩奇闻轶事。比不得狄国鸮台。”
“鸮台”二字一出，姚瓘与姚玑同时抬头。
鸮台隶属狄国公府，掌候报、反间、密诏与边境耳目。名册藏于邶丘宗府，只有狄国国君与掌台之人能亲自检阅。
现任鸮台台主，正是姚瓘。
鸮台之内，密探皆称姚瓘为督统。
辛谜知道鸮台，已不寻常。
知道姚瓘是鸮台督统，便更不寻常。
火光映在辛谜脸上，使他那张温和面容显得越发神秘。他不怒不恼，一双眼睛里甚至仍带着几分温情。
姚玑仔细看了片刻，只觉得辛谜那双眼睛竟有些像姚瓘。
辛谜继续道：
“早听闻狄国鸮台密探遍布大虞各国，不论大事小情，第一时间都能送到狄公耳边。狄公子既能知晓流城奇闻，又能知晓是我绑了小公子，看来狄国鸮台，果然名不虚传。”
姚瓘看着他。
“这么说，你是故意绑了琇儿，引我过来？”
辛谜转了转木棍上的野兔，微微一笑。
“我军远征昆仑，孤立无援。有个盟友，总归是好事。若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姚玑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焰顿时烧得更旺。
姚玑问道：
“那这么说，其他国家的人也会来？可这里离梁国这么近，梁国不该早就出兵了吗？”
辛谜道：
“梁伯仗着自己是王室宗亲，荒淫无度，贪财享乐，只肯安居一隅。诸国蠢蠢欲动，梁伯自然不肯亲自出兵来蹚这趟浑水。”
姚玑又问：
“那还能有谁？”
辛谜抬眼看他。
“大宗伯代表王室，姚督统代表狄国，我代表肃国。眼下还不够多吗？”
姚瓘与姚玑对视一眼。
两人都听不透辛谜话中深意。
辛谜夹走火堆里几块烧得太旺的木柴，又洒了些水，压了压火苗。
“这烤肉啊，要中火慢烤。火太盛，焦了外皮；火太小，里肉不熟。”
姚瓘看着他动作，道：
“那肃公子可有其他势力的消息？”
辛谜道：
“目前尚未发现别国踪迹。不过姚督统和我都能知道消息，别国也未必全是等闲之辈。”
他顿了顿，又道：
“倘若眼下只有我们，也可先合作寻找麒麟。我不过是肃国区区一介国前都尉，平日负责保护肃公与太子的安全。只是父命在上，不得不为。”
辛谜低头拨着柴火，语气仍温和。
“若真发现麒麟，肃国也不会与狄国争功。只要让我回国有个交代，便足够了。”
火光摇晃。
辛谜眼底那点温柔渐渐淡下去，只剩几分说不清的凄凉。
几日相处下来，姚瓘已经能看出辛谜身为庶子的卑微。
此前姚瓘便听说，肃瑶十年边境战争刚刚结束。肃国不但夺回失城，还连占瑶国数城，逼得瑶国不得不投降撤兵。
传言中，前线统兵杀敌者，正是肃国辛谜。
瑶国士兵无不畏之，皆称其为“玉面屠夫”。
起初姚瓘还以为，那会是肃公哪位宗亲，今日方知，此人竟是肃公亲子。
庶长子在外统兵十年，归来却仍不是太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流放。
而眼前这少年一身青绿色常服，眉目温和，低眉垂首，任谁看了，都难以将“玉面屠夫”四个字与他联系到一处。
辛谜刚回家不久，此次又被派来远征昆仑。
这或许也是另一场流放。
姚瓘看着眼前低头拨火的辛谜，心中忽然生出些许怜意。
烤架上的野兔滋滋冒油。
辛谜撕下两条兔腿，分别递给姚瓘与姚玑。
两人接过。
姚瓘道：
“那就有劳肃公子照应了。”
辛谜摆摆手。
“肃军常年处在江流之地，如今来到西北雪原，反倒要请狄国诸位多加指点。”
姚瓘抬手作揖。
“肃公子言重了。”
三人相视一笑。
火光映着雪原，肉香渐渐盖过了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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