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国,泽阳城郊。
爻安从昊墟乘马车一路南下,穿过虞国,终于来到肃国境内。
他身上带着虞王亲封的通行令牌。那令牌原是虞王赐给云岐子的,可通行大虞诸国,不受关卡阻拦。因此一路行来,倒也还算顺利。
到了泽阳城郊,云岐子只告诉爻安,让他在城外等闻疏师叔接应。
于是爻安背着厚重行李,在城外树林里走了一程。
行李里装着几套干净常服,一叠未画的符纸,一副笔砚,一些干粮与盘缠。师父说他们可能要在肃国多待些日子,爻安便又塞了几本礼经进去。
走到后来,他肩膀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先卸下行李,找了棵大树坐下歇息。
清泉剑别在包袱外面。
云岐子和爻安曾试做过许多剑鞘,可无论剑鞘多么合尺寸,清泉都会像水一样滑落出来。
最后云岐子只告诉爻安:
清泉不想被封住。
一路风尘仆仆,清泉剑却依旧透亮,不沾半点尘灰。甚至连剑身贴着包袱的地方,也隐隐有些潮湿。
爻安自认得了一把神器,爱不释手,伸手轻轻抚过剑脊。
一股凉意传来。
不多时,他便靠在树下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中忽然吹来一阵阴风。
树林深处传来幽幽呜咽声。
爻安猛地惊醒。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四下不见人影,只有清泉剑还发着微弱光芒。
爻安紧张地环顾四周,心中暗暗叫苦。
师叔怎么还不来?
他本来胆子就小。自从昆仑回来之后,更怕独自一人待在这种黑洞洞的地方。
此时四周树影重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师叔啊师叔,你在哪里啊……”
爻安右手将清泉竖在身前,左手双指按住剑脊,想靠清泉这点微光看清来人。
可慢慢地,他又觉得眼前那东西似乎消失了。
就在这时,身后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哇!”
爻安吓得整个人一跳,脚下一软,踉跄着往前倒去。
背后一双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拎了回来。
爻安扭头一看。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师叔!”
爻安险些哭出来。
“你吓死我了。”
闻疏嘿嘿笑道:
“小爻安呐,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说着,他看见地上那个几乎有爻安半个人大的行李包袱,顿时瞪大眼睛。
“不是吧,好贤侄,你来逃荒来了?”
爻安定了定神,尴尬地挠了挠头。
“师父说可能要待一段时间,我就多备了一些。”
再看闻疏。
他背上只负一把长剑,手里提着个酒壶,腰间挂着一个符包。
闻疏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点头道:
“有道理。”
两人便在树下坐下。
爻安从行李里取出干粮,分给闻疏。
闻疏一口酒一口干粮,竟吃出几分王宫大宴的气势。
爻安看得心疼。
“师叔,我们来肃国到底干什么?怎么不进城啊?”
他一边问,一边挠了挠已经被蚊子叮红的脖子。
闻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告诉你吧,最近师叔在肃国发现了一个大宝贝。”
爻安眼睛一亮,立刻凑到闻疏面前。
“什么宝贝?”
闻疏喝了一口酒,伸手示意爻安再递一个馒头。
“这个宝贝呀,叫镇魂珠。”
“镇魂?”
“不错。”
闻疏咬了一口馒头,道:
“镇魂珠可以把散落在人间的游魂凝聚进去,让游魂不至于被厉鬼或阴差强行杀死。”
听见厉鬼、阴差几个字,爻安只觉得浑身发冷,两只胳膊立刻抱在一起,把清泉夹在身前。
“可是保护游魂,对我们有什么用?”
闻疏刚刚吞下第五个馒头,站起来顺了顺气。
“游魂也不全是需要保护的。”
“有的游魂因为冤屈不肯轮回,有的游魂则是为了复仇索命。可游魂在人间待得越久,意识便越模糊。若长时间游荡人间,便会无差别攻击活人。”
闻疏拍了拍腰间符包。
“有了镇魂珠,我们便能把这些游魂先收起来。”
爻安眨了眨眼。
“那我们……不就成了阴差?”
“差不多。”
闻疏昂首道:
“尤其城郭之外的乡野小村,常年受游魂所害。我们作为正道子弟,自然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爻安听得一脸热血,乖乖点头。
“那哪里能找到镇魂珠?”
闻疏的背影忽然沉默下来。
爻安等了一会儿,拿起一根小木棍,轻轻戳了戳他。
“师叔?睡着了?”
闻疏反手将小木棍扒拉开。
“其实……师叔也不知道。”
爻安一怔。
闻疏立刻补道:
“不过最近师叔观察到,大批游魂都在往肃国方向涌来。若不是在找镇魂珠庇佑,又能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所以说,游魂聚集最密之处,便极有可能是镇魂珠所在之地。”
说罢,闻疏从符包里取出一张灵视符。
他两指夹住符纸,在空中一划。
符纸顿时变得半透明起来。
闻疏将符纸递给爻安。
“来,你看看哪里游魂最多。”
爻安连忙摆手。
“师叔,我……我不敢。”
闻疏皱眉。
“哎呀,有什么不敢的?你该好好锻炼锻炼了。”
爻安战战兢兢接过符纸,贴在眼前,慢慢环顾四周。
闻疏问:
“怎么样?有没有人?”
爻安声音发颤。
“有人。”
闻疏神色一凝。
“在哪儿?”
爻安抬手指向闻疏。
闻疏吓得急忙回头。
“在我身后吗?”
爻安摘下符纸,认真道:
“根本只有师叔一个人啊。师叔,你的符咒是不是画错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闻疏立刻从符包里又翻出几张灵视符,一张张检查起来。
确认无误之后,他一把夺回爻安手里的那张。
“肯定是你小子道行太浅,看不出门道。”
闻疏把符纸贴到自己眼前,环顾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爻安身前。
爻安歪着脑袋,抬手指了指自己,像是在问师叔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闻疏一把拨开他的脑袋。
“别捣乱。”
可眼前确实什么都没有。
树林干干净净。
干净得有些过了头。
闻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捏着灵视符,又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那地方静得出奇。
不像没有游魂。
倒像是连游魂都不敢停留。
“奇了。”
闻疏低声道。
爻安立刻缩了缩脖子。
“什么奇了?”
闻疏眨了眨眼,立刻把符纸收进袖里,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
“没什么,可能师叔来得太早了,游魂还没到。”
他说得轻巧,手却在袖中又捏了捏那张灵视符。
爻安凑过头来。
“那会不会是符纸受潮了?”
闻疏瞪他一眼。
“没道理啊,我明明看见游魂都朝这个方向来了。”
爻安小声建议:
“那要不要烤一烤?”
闻疏一拳敲在爻安脑袋上。
爻安疼得嘴角一抽。
“你这孩子,怎么老捣乱。”
两人又坐回树下。
闻疏说自己多半是到得太快,游魂还未聚拢。
爻安抱着清泉,小声道:
“如果真的有大批游魂过来,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闻疏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护身符。
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忽然被风吹起,那一笔便画歪了。
闻疏若无其事地将符纸拿起来,对爻安道:
“把这个贴在脑门上。游魂便看不到你了。”
爻安看着那明显画歪的符咒,迟疑道:
“师叔,这符咒好像不对吧?”
闻疏拿起符纸,沾了点口水,啪的一声贴在爻安额头上。
爻安嫌弃地撇了撇嘴。
可他确实害怕鬼怪,也没敢撕下来。
清晨。
爻安被闻疏的鼾声吵醒。
额头上的符纸早被风吹落到一旁。
爻安找了一处小河洗漱,又整理了身上洁白短袍。昨夜在树下睡了一晚,衣袍背后已经沾了些尘土。
洗漱之后,爻安面颊白净,像一块无瑕璞玉。
明亮眼眸望向远处山丘,晃眼阳光使他微微皱起秀气柳叶眉。他喝了一口清冽泉水,又舔了舔红润嘴唇。
远远看去,竟像个穿白衣的小姑娘。
爻安从河边回来时,闻疏还在睡。
他推了推闻疏。
闻疏猛地惊醒。
“来了吗?来了吗?”
爻安乖乖看着他。
“根本什么都没有,师叔。”
闻疏没立刻说话。
他第一眼不是看爻安,也不是找酒,而是看向林子深处。
林中仍旧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什么都未曾来过。
闻疏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又打了个哈欠,擦了擦口水。
“那就是还没到。”
说完,他从爻安行李里又翻出一堆干粮。
一夜过去,爻安行李里的干粮已经少了大半。
倒也算替爻安减轻了不少负担。
闻疏带着爻安进城,打算先找一家驿站休息。
泽阳城远比爻安想象中热闹。
还未入城,城外水道上便已挤满了船。
南来的粮船停在岸边,船腹沉得很低。搬夫赤着膀子,将一袋袋米粮扛上木桥。
西边来的蜀商牵着驮马,马背两侧挂满药篓与漆盒。
东边瑶国的商队则更好认,车帘上垂着细细铜铃,风一吹,满街都是清脆声响。
城门下没有爻安想象中的重甲森严,只有排成长队的车马与商旅。守门甲士查得并不慢,却也不凶,偶尔还会同熟识商人说笑两句。
茶棚里热气腾腾。
卖饼的老妇将蒸笼一掀,白雾混着麦香扑出来。
爻安才刚走近,肚子便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闻疏回头看他。
爻安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进城之后,眼前更是开阔。
泽阳城中水道纵横,石桥一道接着一道。桥下有乌篷小舟缓缓穿行,桥上则是车马、人群、挑担小贩与牵着孩童的妇人。
街边商铺一间连着一间,有卖玉器的,有卖锦帛的,有卖香料的,也有挂着各国文字招牌的商馆。
爻安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这座城仿佛把天下各处的人与货,都收进了怀里。
“哇。”
爻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叹。
“泽阳城居然比虞京还热闹啊?”
泽阳地处肃国北部,北承王都,南通章国粮仓,西临蜀地,东接瑶国,是诸国商贸往来的枢纽。
爻安曾随云岐子去过虞京,为虞王进贡丹药。虞京重礼法,兵禁森严,处处显得庄重肃穆。
泽阳却不同。
这座城更像一座商都。
长街向远处铺展,灯楼相望,彩幡高悬。虞国车马从北门入城,蜀地货船沿水道泊岸,瑶国商人站在檐下轻声说笑。
整座泽阳看上去富丽、安稳、温和,像一块被诸国捧在掌心里的玉。
闻疏瞥了他一眼。
“臭小子,长见识了吧?”
爻安用力点头。
“这可比昆仑安全多了。”
闻疏忽然压了压帽檐。
“安全?”
他嘿嘿一笑。
“肃国可是整个大虞里最危险的地方。”
爻安不解地看着师叔,又看了看眼前秩序井然的街道,更加不明所以。
快到晌午时,两人走进一家小酒馆。
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笑着迎上来。
“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闻疏压低帽檐,道:
“住店,客房两间。”
店小二扬声喊道:
“楼上客房两间!”
闻疏又压着声音道:
“热菜两盘,粟米两碗,再来一壶好酒。”
“得嘞!”
店小二刚要转身,忽然一愣,又俯下腰来,想看清闻疏的脸。
“你是……”
闻疏立刻把身子扭向一旁。
“不是。”
店小二又绕过去。
“你是……”
闻疏又扭到另一边。
“不是。”
爻安的小脑袋也跟着师叔转来转去。
店小二忽然一把揭起闻疏帽子,惊讶大喊:
“掌柜的!闻道长来了!”
闻疏一把抓住店小二衣领。
“你能不能小点声?”
掌柜听见动静,带着几个人气冲冲从后堂走了下来。
几人围住闻疏与爻安。
爻安以为遇上劫匪,伸手便要拔剑。
闻疏一把按住他。
掌柜怒道:
“好啊,你个老骗子,还敢回来!今天老子就把你的手砍下来抵酒钱!”
说罢,几人便要动手。
闻疏连忙陪笑,挡在前面。
“误会,掌柜的,误会一场。我怎么记得你的店不在这条街啊?”
掌柜怒道:
“老子搬了不行吗?”
闻疏尴尬地哈哈大笑。
“是是是。你猜怎么着?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还酒钱。可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咱们店了。这不巧了吗?”
说罢,他用屁股怼了怼爻安。
爻安一脸茫然。
闻疏低声道:
“盘缠。”
爻安刚想问要付多少,闻疏已经一把拿过他的钱袋,递给掌柜。
掌柜掂了掂,冷笑道:
“这也不够啊。”
爻安脖子一伸,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可是师父给他一个月的盘缠。
闻疏仍陪笑着,把掌柜拉到一旁。
“掌柜息怒。我今日带贤侄出来寻宝,钱马上就有。不信的话,我把东西押你这儿。”
掌柜上下看他。
“你一个穷道士,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闻疏立刻向爻安伸手,嘴里嘟囔:
“通行令牌……”
爻安从怀里拿出一枚圆形紫金令牌。
令牌不过一拳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虞”字。
掌柜见了,顿时瞪大眼睛。
闻疏见状,假装要把令牌塞给掌柜。
“不行你就先把这个押着吧。”
掌柜吓得连连推辞,哪里敢收。
他立刻换了副笑脸,亲自过来招呼爻安坐下,让他吃好喝好,连客房费用都说自己包了。
掌柜双手将令牌塞回爻安怀里,笑得极其殷勤。
“小公子有什么吩咐,随时喊我。”
爻安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点头。
闻疏得意地坐下,拿出酒壶,叫伙计打满。
伙计看着掌柜殷勤模样,不敢多问,赶紧去打酒。
爻安鄙夷地看着闻疏,刚要说话,便被闻疏伸手捂住嘴。
“好了。”
闻疏一本正经道:
“咱们修行之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好贤侄,师叔希望你能同师叔一样,淡泊名利,不要把钱财看得太重。”
爻安语塞。
他只是可怜自己的盘缠。
如今他真的可以淡泊名利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叔会说肃国是大虞最危险的地方。
爻安闷闷问道:
“那师叔,咱们什么时候出去找镇魂珠啊?”
门口忽然走过几个人。
闻疏余光一扫,脸色微变,立刻又压低帽檐,整个人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看来又是他的债主。
闻疏躲在桌下,嘿嘿笑道:
“我看这几日,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出门为好。”
爻安低头看着桌下的闻疏。
闻疏仍在笑,手却悄悄按住了腰间符包。
门外人声鼎沸,车马往来,泽阳城热闹得像一座永不会睡去的城。
也热闹得像从来没有任何游魂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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