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京,虞王寝宫门外。
夜幕降临。
姚珂穿着一袭黛紫色长袍,恭恭敬敬地站在寝宫门外。
方才虞王夜召他入宫,传令的人来得急,姚珂也来得慌张。此刻他额头上还带着汗,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略有些歪斜的发冠。
两名虎贲执戈而立。
寝宫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男女嬉笑之声。
不多时,里面忽然响起一声娇媚婉转的:
“大王——”
姚珂听得出来,那是王后丁雪的声音。
子敬背手站在姚珂身旁,神色平静。
姚珂心中越发不安,低声问道:
“不知大王深夜唤我入宫,有何要事?”
子敬没有看他,只微微昂首。
“司徒大人何故紧张?大王一向爱卿如子,单纯想念大人了,也未可知。”
姚珂勉强嘴角想挤出一点笑容,却笑不出来。
宫内又传出几声娇嗔。
片刻之后,子敬抬眼,示意虎贲打开宫门。
宫门缓缓开启。
姚珂与子敬站在门外,还未入内,便听丁雪尖叫一声。
帷幔深处,丁雪衣衫不整地倒入子墨怀中。她香肩微露,肌肤雪白,惊慌之下匆忙整理衣襟,可那一双碧绿色眼眸却仍像含着水,委屈而缠人。
子墨没有发怒,反倒露出一副恍然惊喜的神情,抬手拍了拍额头。
“此前差司马大人唤姚爱卿进宫,寡人竟忘了。”
他看向姚珂,笑道:
“辛苦爱卿久等。”
姚珂没有接话,只远远行了一礼。
子墨低头看向怀中的丁雪。
丁雪委屈地望着他,媚眼如丝。
子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
“今日寡人有要事与姚爱卿商议,爱后先退下吧。”
丁雪起身,轻轻嗔怪道:
“大王只有绛鸾妹妹生病时才会想起奴家。”
子墨捧起她的脸,柔声哄道:
“怎么会呢?寡人心里,自然还是爱后最重。”
丁雪这才被哄好,乖乖点头,带着几名宫女从后门退了出去。
子敬作揖道:
“司徒大人已为大王带到,臣先退下。”
说罢,他退出寝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姚珂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跪伏在门口。
“司徒姚珂,参见大王。”
子墨懒懒道:
“爱卿不必多礼。这又不是朝会。”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
“让爱卿在外头受冻了。靠寡人近些。”
姚珂擦了擦额上的汗,战战兢兢地起身,往寝宫深处走去。
寝宫内金碧辉煌。
密密宫灯照得四下通明,几乎比白昼还要刺眼。药味、酒气、脂粉香混在一处,沉沉压在空气里,令人分不清这究竟是病榻、酒席,还是温柔乡。
宫殿正中央摆着一座硕大的紫金炼药炉。
炉火已经熄灭,炉壁却仍残留着暗红余温。
更深处,是一张矩形大床,可容纳四五人同卧。床上垂着半透明帷幔,姚珂隐约看见子墨正由两名侍女伺候更衣。
床前左右各摆一只香炉。
香烟袅袅蜿蜒而上,在灯火里浮出几分天宫似的虚幻。
姚珂走至炼药炉旁。
帷幔中,子墨正好探出头来。
他的发冠早已掉落,散乱长发只用一支女子金钗松松挽着。那金钗华贵明艳,分明是王后丁雪之物。
一名侍女端药上前,低声提醒:
“大王,该喝药了。”
子墨另一只手还插在酒壶里,竟任由侍女一勺一勺喂药。
姚珂不敢抬头,只能继续上前。
子墨似乎想起身,可手卡在酒壶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刚下台阶,脚下便一个踉跄。
姚珂急忙上前扶住。
“大王小心!大王不必急着起身。”
姚珂扶着子墨在台阶上坐下,又小心翼翼帮他将手从酒壶里抽出,随后退回台阶下站定。
子墨伸手招了招香烟,像是要把那缕烟气招进鼻间。
吸过之后,他似乎顿时清醒了许多。
“寡人今日找你,有要事商议。”
姚珂低着头,道:
“若是国政要事,大王何不召上卿兄长入宫?”
子墨道:
“寡人差人去找过姚璋。可姚璋称病不出,并不在府中。”
姚珂心中一沉。
子墨看着他,忽然问:
“姚爱卿,近来寡人久不理朝政,国中一切可还安好?”
姚珂忙道:
“国中仓储充备,财赋尚足,将士粮饷也未曾短缺。朝政之上,司马大人已尽数安排妥当,大王不必多虑。”
子墨脸色忽然变了。
“哦?”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说,有子敬在,虞国便不需要寡人了?”
姚珂自知失言,急忙跪倒。
“微臣言失,绝无此意。大王乃天命之子,大虞气脉皆赖大王一人支撑,岂有不需之理?”
子墨微微咳嗽两声。
“可是寡人最近总觉气脉将虚。”
他说得慢,半垂着眼帘。
“看来大虞命数,也不多了。”
姚珂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恐惧的结巴。
“大王春秋鼎盛,只是偶抱小恙,何谈气脉将虚?”
子墨看着他,慢慢道:
“姚司徒主掌财赋、粮草、土政规划,可谓寡人的左膀右臂,更是虞国最核心的人事命脉啊。”
“大王过奖。”
姚珂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臣不过是大王的一条忠犬。大王让臣做什么,臣都始终忠于大王。”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气氛已经不对。
话说到此处,姚珂额上的汗珠已经滴落在白玉地板上。
子墨忽然道:
“前几日,司马大人在宗伯府内抓到一名密探。”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虎贲拖着一具尸体走入殿内,将尸体放到姚珂身旁。
尸体身上还残留着腐败气味。
虎贲摘去那人的面罩。
那张脸早已惨白,甚至有些腐烂。姚珂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中翻涌,根本无法辨认。
子墨问:
“不知司徒大人可认得?”
姚珂声音发颤。
“微臣不识。”
子墨缓缓起身,赤着脚走下台阶,来到姚珂身前。
他俯下身,贴近姚珂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
“寡人听说,狄国鸮台情报密探遍布大虞各处。”
他顿了顿。
“不会……都遍布到寡人这里了吧?”
姚珂猛地瞪大眼睛,却不敢抬头看子墨,只把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大王言重。狄国对大王忠心耿耿,怎会安排密探来虞国刺探?此事必是有人构陷狄国,挑拨君臣之义。狄国所得情报,必会尽数禀报大王,绝不敢私吞密信,更不敢对大王有半点隐瞒……”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身子也止不住地发抖。
子墨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姚珂的脊背。
姚珂却只觉得有一把利刃正顺着他的脊骨慢慢刮下去。
“那这么说,狄国对寡人忠贞无二?”
姚珂急忙道:
“忠贞无二!”
“爱卿对寡人,更是赤胆忠心?”
“微臣对大王,不敢有半句虚言。”
姚珂眼眶已经泛红。
整个胸口被汗水浸湿,额角几缕碎发也黏在两颊旁,狼狈得近乎可怜。
子墨站起身,拿起一根火折子,点燃了姚珂身后的炼药炉。
炉火轰然亮起。
本就大汗淋漓的姚珂,顿时觉得背后热浪 逼人,像是整个人都被架在了火前。
子墨站在炉旁,声音不急不缓。
“如今京中已有密探,姚司徒又分管账册粮册。若这些东西被居心叵测之人探去,我大虞岂不是危险?”
姚珂连忙道:
“微臣定当日夜坚守,每日送交大王过目,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子墨从袖中取出前几日缴获的密函残片。
火光映在那半个“狄”字上,格外刺眼。
“如若怠慢?”
姚珂一字一字咬着牙道:
“如若怠慢,臣愿受万箭穿心、剜骨之刑。”
子墨嘴角露出满意笑意。
火光映在他瘦削脸上,使那一丝笑意显出几分狠辣阴险。
他随手将密函残片丢入炉火之中。
那半个“狄”字顷刻被火舌吞没。
子墨又命虎贲将尸体拖到炉前,推入炉膛。
霎时间,火焰大盛。
热浪猛地扑出,险些烧到跪伏在地的姚珂。
姚珂却一动也不敢动。
子墨缓缓上前,将姚珂扶起。
他看着姚珂湿红的双眼,又拽起自己的袖子,亲手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
姚珂看着此刻温柔至极的子墨,呼吸才渐渐稳了下来。
子墨叹息道:
“是寡人说得太严重,让爱卿受惊了。”
他声音温和。
“爱卿的一片忠心,寡人看在眼里。”
随后,他抬眼道:
“来人,好生将姚爱卿送回府中。保护爱卿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几名虎贲领命。
姚珂被他们簇拥着走出寝宫。
宫殿大门刚刚在身后关闭,姚珂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左右两名虎贲急忙搀扶住他。
“司徒大人,没事吧?”
姚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回到府中之后,姚珂将所有仆役都遣散出去。
他独自一人锁好门窗,躲进被子里,整个人仍止不住发抖。
他睁着眼,望着昏暗天顶。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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