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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ribulation of Yao

Chapter 16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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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The Tribulation of 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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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国,泽阳城内。

傍晚时分。

闻疏还在客房里蒙头大睡,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他猛地惊醒,下意识喊道:

“贤侄,令牌!”

门外传来爻安的声音。

“师叔,是我啊。”

闻疏这才定了定神,起身过去开门。

“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跟催债的一样。”

爻安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

“师叔,外面可热闹了。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闻疏一听“热闹”二字,立刻摇头。

“可不行,可不行。人那么多,怎么能出去?一会儿把你挤丢了怎么办?”

爻安正来了兴头,不由分说,拉着闻疏便下楼。

到了大厅,爻安问掌柜:

“掌柜的,外头今日怎么这么热闹啊?”

掌柜笑道:

“小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是伶先生登台的日子。”

“伶先生?”

“对啊。”

掌柜来了精神。

“前几年从南国来了一对兄妹,一手傩戏出神入化。伶先生一登台,便有无数富商大贾在水月楼买席观看,精彩得很呐。”

一听要买席观看,爻安顿时垂下头。

他的盘缠已经被师叔拿去还债了。

闻疏却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嘟囔:

“傩戏……”

他摸了摸胡须。

“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爻安小声道:

“算了,师叔,我们已经没有钱了。”

闻疏忽然一拍他肩膀。

“走,凑凑热闹。”

爻安一愣。

“啊?”

闻疏已经拉着他飞奔出门。

只是一路上,闻疏仍怕被债主认出,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用布蒙住头脸,硬说自己是外地商客。

泽阳街上灯火通明。

百姓、客商、富户、游人全都兴高采烈地挤在街道上,像是整座城都在朝水月楼涌去。

两人来到楼下。

此时楼内早已高朋满座。

门口侍卫伸手拦住二人。

“先生是来看戏的?今日楼上已经满了。若要看伶先生登台,改日再来吧。”

闻疏忽然一把搂住侍卫,哈哈大笑。

“小刘啊小刘,你不记得我了?”

侍卫一脸茫然。

“我不姓刘。”

闻疏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拉着侍卫往墙角走,暗中还朝爻安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上楼。

爻安会意,悄悄溜了进去。

闻疏仍死死搂着侍卫。

“你当然不姓刘了。你是小高,对不对?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侍卫奋力推搡。

这老道年近古稀,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是夹着他的脖子将人硬拖到墙角。

“我不姓高!”

“那你姓姜?姓姚?总不能姓辛吧?”

侍卫咬牙道:

“都不是!”

闻疏皱眉。

“这也不姓,那也不姓,你到底姓什么?”

“我姓闻!”

闻疏一怔,随即无奈又好笑。

“行吧,那今日我便认下你这个孙子。”

小侍卫顿时怒了,伸手便要拔刀。

闻疏却早已摸出一张定身符,啪的一声贴在他额头上。

小侍卫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闻疏拍了拍他的脸。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爷爷也姓闻。”

说罢,他背着手,大摇大摆进了水月楼。

楼内人头攒动。

有富商,有小贩,有寻常百姓,也有王公贵族与绑腰束带的军官。

闻疏挤入人群,不禁感叹:

“这么大排场。”

楼内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两人无处落脚,干脆悄悄爬上楼顶。

楼顶风大,视野却开阔。

闻疏拍了拍瓦片,得意道:

“下面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师叔聪明吧。”

爻安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连连点头称赞。

只见下方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圆形戏台。

戏台半在岸上,半伸入水中。四面环着石桥、酒楼、画舫、茶棚。观众挤在桥头岸边,也有人在河上租了小船观看。

河水映着灯火。

戏台上笼着一层浓雾,远远望去,竟像漂在水面上的梦。

忽然,又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另一边爬了上来。

他看见闻疏与爻安,先愣了一下。

三人互相望了望。

显然都是偷跑上来看戏的。

最后,三人相视一笑。

爻安伸手拉了小男孩一把。

闻疏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小子,居然和我一样聪明。”

戏迟迟未开场。

爻安忍不住问:

“今日演的是什么?”

小男孩道:

“今日这场叫《夜渡》。”

闻疏听见这两个字,眉头微微一动,又觉得熟悉。

小男孩继续道:

“讲的是在外征战的亡国士兵,死后亡魂想要渡河。有女子以舞送行,让他们过水还乡。”

话音刚落,下方战鼓忽然响起。

好戏开场。

几名戴着面具的男子从戏台后走出。他们赤裸上身,立在戏台中央,猛烈击打战鼓。

鼓声一声比一声激昂。

雾气随鼓声翻涌,水面上的灯火也被震得微微发颤。

忽然,一名黑袍男子从浓雾中走出,肩披一匹黑幡。

他头戴宝钗,脸覆傩面。

那面具通体玄黑,似木非木,表面留着旧漆裂纹。额骨略高,眉线狭长,眼孔深而斜,嘴部几乎没有开口,只刻着一道极细的朱线。

小男孩立刻压低声音道:

“这就是伶舟先生。”

爻安看得更加认真。

戏台后又出现几名士兵模样的戏子,与伶舟打斗起来。

伶舟身形修长,一翻一跃极为轻盈。纵身而起时,竟有明显的滞空感,像一只被火光托起的燕子。

他落地之后,反手拿起一根火把。

只一吐气,火光四溅。

大火铺开的一瞬,台下掌声与欢呼声犹如雷动。

爻安看得出神。

“伶舟先生戴着面具,还能喷火啊?”

旁边小男孩连连拍手。

“这就是伶舟先生的厉害之处啊。”

突然,鼓声渐微。

灯火也一盏接一盏熄下。

此时月光正好落在戏台中央。

伶舟立在月光中,身体开始诡异地扭动。他像是中箭,又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扯住四肢。

随着最后一声鼓落下,伶舟倒在戏台一侧。

台下众人唏嘘不已。

爻安连忙问:

“怎么回事?”

小男孩道:

“伶舟先生扮演的将军战死了。”

敲鼓的戏子陆续退下。

月光变得更加凄美。

就在这时,伶舟对侧的戏台上,缓缓走上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头戴黑色斗笠,面覆轻纱。

她穿着一件黑色无袖坎肩,露出一截雪白颈项与两条细瘦手臂。肩头微削,腕上垂着银铃。轻纱遮住她大半面庞,只隐约露出小巧下颌与一点润红唇色。

她一出现,戏台四周仿佛静了一瞬。

随后,低低惊叹声在人群里蔓开。

她不像寻常舞姬那样浓妆艳抹。

可月光落在她身上,偏偏显得她比所有灯火都明亮。那种白不是病弱的白,也不是脂粉堆出来的白,而像新剖开的白瓷,干净、冷润,又叫人不敢伸手碰。

小男孩低声道:

“这是伶先生的妹妹,伶月。”

伶月赤足走上红木戏台。

她脚踝纤细,脚背白得近乎透明。每落一步,腕间与踝上的银铃便轻轻一响。灯光一晃,她脚背上淡青色脉络若隐若现,像有冷水在白瓷之下缓缓流动。

爻安不自觉屏住呼吸。

伶月的步子很慢。

慢得像是在让所有人看清她每一次抬足、落足,每一次腰肢轻摆,每一次手臂从黑色衣料旁抬起时露出的雪白肌肤。

风从水面吹来。

她面前的轻纱微微贴上唇线,又轻轻掀开。

那一点似露非露,比真正露出整张脸还要勾人。

台下有人喝彩。

也有人一时间忘了出声。

爻安脸颊微微发烫。

闻疏转头看他,伸手捏了捏他发红的脸。

“臭小子,你不是很怕女人吗?”

爻安脸更红了,委屈辩解:

“我哪有?”

闻疏嘿嘿一笑。

戏台上,伶月已经开始起舞。

她的舞姿并不快,却极缠人。腰肢像水蛇一般轻轻折转,细臂从身侧缓缓抬起,又在月光里落下。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响,每响一声,台下便有一阵压低的惊呼。

她不像是在跳给亡魂看。

倒像是在跳给所有活着的人看。

而每个看她的人,都像被那一层薄纱、那一点雪白、那一串铃声牵着神魂。

伶舟原本倒在戏台一侧。

忽然,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极为怪异,仿佛不是自己起身,而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上推了起来。

可台上除了一男一女,再无旁人。

伶舟卸下身上的黑幡,将其缠在手臂上。

那黑幡时而高高扬起,时而贴地轻抚,像渡河的船帆,又像从夜水中伸出的影子。

黑幡黑得像一段浓夜。

边缘以银线绣着细纹,远看似水纹,又似某种祭纹。

奇怪的是,那黑幡明明缠在伶舟手臂上,展开时却像没有尽头。它腾起落地,没有声响,也不沾尘。灯火打在上面,反倒像被吞了进去。

在旁人眼中,这只是高明戏法。

因为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还落在伶月身上。

伶月旋身时,黑色坎肩贴着她纤细腰身。她高抬双臂,腰间露出一点白,像月光不小心从衣料缝里漏了出来。

台下顿时欢呼声大作。

伶舟却在此时挡到她身前。

他手臂一垂,黑幡随之缓缓落下,像一幕夜色遮住了她半边身子。

台下有人发出遗憾的叹声。

有人笑骂伶舟太不解风情。

闻疏也摇头道:

“这小子,倒是会挡。”

爻安没接话,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

很快,两人开始交叉旋转。

伶月赤足在戏台上轻轻踱步,脚尖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她的铃声却清清楚楚,像贴着每个人耳朵响起。

伶舟则与她错身而过。

他的影子在灯下微微晃动。

闻疏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

不知是不是楼顶太远,又或是水面灯火太乱,他总觉得伶舟每走一步,身后的影子都慢了半拍。

每动一寸,都像有一道人形虚影迟迟跟上。

闻疏揉了揉眼。

再看时,伶舟依旧在舞,伶月依旧在旋。

台下仍旧叫好如潮。

仿佛一切都只是灯影迷离。

一旁,爻安也揉了揉眼。

“师叔,你有没有觉得……”

话未说完,三人忽然都觉得身旁一冷。

那寒意来得极轻,像从瓦缝里钻出来的一缕水汽。

没人看见,爻安别在身侧的清泉剑中,似有湍急河流正在无声翻涌。

戏台之上,伶月的舞渐渐慢了。

她最后一次旋身,轻纱被风托起一点,露出半截雪白下颌与唇角微微一弯。

随后,鼓声收尽。

傩戏散幕。

伶舟手中那面似乎没有尽头的黑幡,被他只一对折,便轻轻披回身上。

众戏子登台谢幕。

台下欢呼如潮,掌声不断。

爻安也看得意犹未尽,连连赞叹:

“师叔,太精彩了。”

闻疏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屋顶上,看着下方散去的灯火与人影,脑子里却仍想着方才那支舞。

有些步法,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像寻常傩戏。

倒像是某种古老祭舞,只是中间少了一截最关键的东西。

闻疏赶忙从符包里摸出一张灵视符,往眼前一贴。

可戏台之上,伶舟与伶月已经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

爻安见师叔神情不对,忙问:

“师叔,怎么了?不对劲吗?”

闻疏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说不好。”

三人沿着楼顶悄悄下来。

刚走入楼内,迎面便撞上一人。

正是水月楼老板。

老板看见闻疏,眼睛一亮。

“闻道长,我们好久不见啊。”

闻疏脚下一顿,立刻偏头装傻。

“什么道长?哪有道长?”

老板显然不吃这一套。

几名伙计也已经来到二人身后。

闻疏立刻往爻安身边凑了凑,低声道:

“令牌,令牌。”

爻安赶忙摸了摸身上。

可他们方才走得太急,令牌忘在了客房。

闻疏急得开始在爻安身上乱摸。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不带呢?”

爻安被摸得直躲。

老板看着好似唱戏的二人,冷笑道:

“既然没钱,便留下来帮店里算账吧。”

话音刚落,爻安忽然觉得手中清泉猛地传来一阵寒意。

整个剑柄瞬间冰冷刺骨。

爻安手掌一痛,竟一时握不住。

清泉脱手落地。

剑身之中,像有江河翻涌。原本安静的微光,也在这一刻亮了几分。

老板低头一看,眼中顿时露出贪色。

“好剑。”

他看向闻疏。

“没钱的话,留下这把剑抵押也行。”

爻安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他的手掌竟被冻出一片浅浅红痕。

就在此时,侧门处缓缓走进两人。

正是方才登台的伶舟与伶月。

伶舟已经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美的脸。

他皮肤冷白,面容清瘦,眉眼精致得仿佛被人一笔一笔修过。眼底微微泛红,眼眸却暗淡,带着几分病态。那种美雌雄莫辨,甚至让人一时忘了他是男子。

伶月仍戴着面纱,已经穿上长靴。

她方才在台上的雪白手臂仍裸露在外,腕间银铃随着步子轻轻一响。

似乎听到此处争吵,伶舟侧身看了她一眼,便将黑幡披到她肩上,遮住她裸露臂膀。

“你先走。”

伶月隔着面纱看了爻安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水面上的月影。

随后,她转身离去。

伶舟俯身,以指尖握住清泉剑柄,将剑从地上捡起,递给爻安。

“小弟弟,你的剑。”

此刻,清泉像一块死去的冰。

剑体内不再流动,光芒也褪去,温度恢复如常。

爻安接过剑,怔怔点头致意。

老板见伶舟过来,立刻换上满脸笑意,大肆称赞:

“伶先生今日这场《夜渡》,真是精妙绝伦,满城都看呆了!”

伶舟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闻疏身上。

锋利眉峰忽然轻轻颦起。

闻疏也打量着眼前这个修长、甚至有些瘦弱的少年。

两人对视片刻。

老板看了看闻疏,又看了看伶舟。

“二位……认识?”

闻疏与伶舟几乎同时摇头。

伶舟看向老板,轻声道:

“我看这位道长器宇不凡,他的酒钱算到我账上吧。”

闻疏看着伶舟。

“伶先生认识我?”

伶舟轻轻一笑,摆了摆手。

“可能是认错人了。”

说罢,他便转身下楼。

爻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清泉。

片刻之后,清泉剑身里的水光才像从死寂中苏醒过来,重新缓缓流动,泛起微弱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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