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国,章扼。
大战过后的章扼残破不堪。
城墙四周搭着几座脚手架,可架上并无施工匠人,只剩修缮到一半的砖瓦,孤零零堆在风里。
城墙外挂着沉重白幡。
日光照下,白得刺眼。
章扼大殿之外,残余不多的甲士列在庭前。青甲、褐甲、灰甲,还有章国本国藏青色甲士,无论出身何处,身上皆披着孝衫。有些人手臂、肩背还缠着厚厚绷带,血色从白布下隐隐透出来。
八名士兵抬着一具厚重的藏青色棺椁,缓缓走出殿门。
领在最前的,是大将军樊胜。
他头上戴着孝子白帽,肩上扛着撑棺木杆,脸上仍是那副冷硬神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
费良走在棺侧。
他干脆换了一身白色长袍,双手垂在身前,头发似乎又添了几缕白丝。他沉沉低着头,像是不愿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脸。
殿下庭院中,一男一女两名黑衣祭司正在踱步起舞。
他们跳的是引魂祭舞,脚步沉而慢,袖袍垂地,嘴里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忽然,那名女祭司停下了舞。
她抬头望向士兵抬着的棺椁,眼神骤然惊恐。
樊胜见状,看了费良一眼。
费良上前,俯身在女祭司耳旁低语了几句。
女祭司脸色仍旧苍白,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抬起手臂,继续跳完引魂仪式。
最后,两名祭司背朝棺椁,跪伏在地。
女祭司高声喊道:
“章伯的灵魂——安息了!”
殿门口的士兵纷纷跪下。
抬棺的士兵继续向殿下走去。
领头的樊胜目光如炬,走过费良身旁时,两人没有对视。
章伯寝宫之内,床边焚着一炉药香。
一个穿着布衣的女孩正坐在炉旁熬药。
她乌黑长发盘在脑后,圆润小脸被炉火烘得微微发红。一双丹凤眼眼尾轻轻上挑,鼻尖小巧,像一颗沾了露水的莓果。嘴唇微微嘟着,颜色粉润,上唇的唇珠轻轻凸起。
她低头看着锅中沸腾的药汤,抿了抿唇。
那身布衣旧而单薄,袖口还磨破了线。可她舀药、滤渣、试火候的动作却极稳,甚至带着几分不属于普通乡野女子的细致。
女孩拿起一只瓷白小碗,盛了浮头药汤,缓缓走到床前。
床上躺着的,正是仍在昏迷中的姚玦。
女孩伸出纤细手背,轻轻试探姚玦额头。
忽然,姚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惊呼一声。
姚玦也猛地惊醒,嘴里大喊:
“不要!”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惊恐的女孩,脑中却又一阵眩晕。他闭上眼,眉头紧紧皱起,手上力道反而更重。
女孩的手腕被他握得通红。
她眼眶一下子湿了,嘴角微微发颤,却强忍着疼,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姚玦终于回过神来,忙松开手。
“抱歉。”
他声音沙哑。
“是我失礼了,姑娘莫怪。”
女孩细嫩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她将手藏回袖中,低声问道:
“将军醒了,感觉可好些?”
声音里还带着委屈。
姚玦强撑着坐起身。
他身上各处都绑着绷带,稍一动作,便疼得脸色发白。
他定了定神,这才认真看向眼前女孩。
女孩侧身站在床边,一边揉着发红手腕,一边忍着眼泪。她委屈地撅着嘴,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叫人看了不忍苛责。
姚玦低声道:
“是我不好。”
女孩摇了摇头。
她这一摇,眼泪竟被甩了出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灰衣少年推门而入。
少年头发高束,面容精致,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灰色短袍。脸颊温润如玉,身形细长,眉眼间仍带几分少年人的急切。
“大哥,你醒了!”
姚琮快步来到床前,关切地跪坐在一旁,握住姚玦的手。
姚玦浅浅呼吸着,目光却还停留在退到一旁的女孩身上。
“我这是……睡了多久?”
姚琮道:
“大哥昏昏醒醒,已有半月多了。今日看来,才算是真的醒了。方才我听到南乔姑娘惊叫,便猜定是大哥醒来了。”
“南乔……”
姚玦头痛渐缓,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抬眼看向侧身站立的南乔。
她身形袅袅婷婷,单薄身体只穿着一件破旧布衫,锁骨微露,衫袖下露出一截被他握红的手腕。察觉姚玦看她,南乔微微侧过脸,眼里仍有泪光,楚楚可怜。
“既然将军醒了,那奴婢便先退下了。”
说罢,她低头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姚玦的视线才被带回姚琮身上。
姚玦伸手,轻轻搭上姚琮的肩膀。
“我们……守下来了?”
姚琮双眼一亮。
可看着浑身绷带的大哥,他动作又放得极轻。
“守下来了。”
姚琮声音压不住激动。
“前几日五溪又来进犯,弟弟率军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我看短时间内,五溪不敢再猖獗了。”
他说着,握紧姚玦的手。
“大哥只管安心养病。待大哥恢复,三军还等着大哥统领!”
姚玦眼含热泪地看着姚琮。
他把姚琮搂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姚琮也紧紧握着哥哥的手。
在姚琮搀扶下,姚玦勉强能够站起。只是走路仍有些跛,每迈一步,身上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他环顾这间寝宫,忽然想起什么。
“司徒费良和大将军樊胜呢?”
姚琮低下头,声音沉重。
“章伯昨日刚刚去世。两位大人去给章伯送棺了。”
他顿了顿,又道:
“哥哥原本住的寝室采光不好。南乔姑娘说那屋子阴湿,不利于养伤,今早便将哥哥移到了章伯寝宫。”
看来章伯去世已经人尽皆知了。
只是费良与樊胜仍称章伯刚刚病逝,并未说出实情。
姚玦若有所思地倚在窗前,却没有说破。
“这个南乔姑娘,是谁?”
姚琮道:
“南乔姑娘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哥哥回城之后,一直是她在照顾哥哥。她医术高明,说实话,哥哥恢复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姚玦想起方才的南乔。
她虽然没有妆饰,衣衫也破旧,可那娇嫩细腻的手腕与吹弹可破的肌肤,并不像寻常逃难女子。
可此刻的姚玦无暇深想。
大病初愈,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间药味环绕的寝宫。
“扶我去街上走走吧。”
两人来到街上。
城中处处挂着白幡,遍地纸钱被风吹得散了一路。街道两侧的百姓仍在惋惜哭泣,有的跪在门口,有的低声念着章伯名号。
宽阔街道尽头,几名士兵抬着章伯的棺椁回来了。
樊胜已经不再抬棺,只跟在棺椁一侧。
另一侧的费良,则捧着一个藏青色布包。
棺椁经过姚玦身前时,几名抬棺的灰犀卫看见姚玦和姚琮,简单点头行礼。
姚玦疑惑地看向樊胜。
“这是何为?”
樊胜不紧不慢走过来。
“章伯乃王室宗亲。今日只是给章伯走个过场,章伯遗体还要送回虞国陵寝。”
费良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姚玦身旁的姚琮,从另一侧扶住姚玦。
“将军可方便私下谈谈?”
姚玦点了点头。
姚琮退到身后,却仍轻轻跟着。
费良扶着姚玦沿街缓缓走着。樊胜则走在姚琮身前,宽大身影正好挡住了费良二人。
费良低声道:
“章扼能顺利守下,多亏姚将军奇兵。”
姚玦道:
“樊将军用兵如神,不可不谓第一功臣。”
费良沉默片刻,道:
“现在章国守下了,我和樊将军也该兑现诺言。”
他抬头看向远处白幡。
“我二人会亲自北上,向虞王请罪。在虞王任命新的诸侯之前,章国便先劳烦将军了。”
姚玦看着低头默默行走的费良,眉头微动,长叹一口气。
“章扼如今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我刚到章扼短短几日,便昏迷两次。”
他自嘲地笑了笑。
“章国诸多事宜,我尚未尽知。眼下章国正需要先生和樊将军。章伯昨夜才刚刚殡天,遗体回虞之事,还不急。”
费良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姚玦明亮的眼眸。
他听明白了。
费良与樊胜谋逆之事,姚玦暂时不打算说出去。
忽然,费良在姚玦面前跪伏下来。
他伸手拆开怀中的藏青色布包。
布包之中,赫然是章国信印!
费良将信印高高举过头顶,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樊胜见状,也在姚玦身后跪了下来。
姚玦一时怔住。
费良高声道: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
“如今章国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姚将军带奇兵救章扼百姓于水火之中。”
费良猛地抬头。
“章伯无子嗣,章国其余王室贵族,不是在五溪兵乱中被杀,便是早已逃散在外。”
他的眼眶已经红肿。
“请姚将军代理章国朝政!”
这一声洪亮,掷地有声。
街道两端,忽然走来许多士兵。
他们穿着各色甲胄,有章国人,有狄国人,也有肃、瑶两国留下的乡勇。街边百姓也纷纷从门中走出。
片刻之后,整条街道上的人都齐齐跪下。
他们将姚玦与姚琮围在中央。
姚玦愣在原地,环顾四周乌泱泱跪伏的人群,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忙上前想扶费良起身。
费良却岿然不动。
见姚玦没有答话,费良再次高呼:
“请将军以大局为重!章国不能没有君主!”
姚玦急道:
“先生万万不可如此。章伯刚刚殡天,我何德何能代理章国朝政?”
费良没有说话。
身后的樊胜却高声道:
“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街上跪伏的士兵与百姓也随之喊了起来。
“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姚琮看了姚玦一眼,也单膝跪在兄长身前,将长剑立于地面。
“兄长莫要再推辞。”
姚玦独自站在街道中央,看着满街百姓与将士期待的神情,终于长叹一声。
“代理朝政,万万不可。”
满街声音渐渐低下去。
姚玦继续道:
“但我会永远保护大家,不再受南蛮侵扰。”
他看向费良,又看向樊胜。
“待大王重新分封诸侯之前,我愿与费良先生一同主理章国朝政。”
说到这里,姚玦声音沉了下来。
“我将与大家,与章国共存亡。”
费良探头看了樊胜一眼。
樊胜拔剑,将剑插入身前地面。
“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整条街道上,士兵纷纷拔出武器。
铁器碰撞声回荡在章扼城中。
“愿誓死追随将军!”
微风吹过。
满街白幡轻轻扬起。
姚玦双手扶住费良,也扶住那枚章国信印,与他一同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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