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丘,议事厅内。
姚尚站在地图桌前,面色凝重。
一名鸮探正跪伏在桌前,汇报章国战况。
“禀国公,数日前急报,章国已经守下。六公子的大军也已与大公子汇合。前几日五溪又来进犯,六公子率铁骑将敌人尽数剿灭。”
姚尚半垂着眼帘。
“姚玦呢?”
鸮探低头道:
“大公子在半月前的城门攻防战中身负重伤,急报送出时,仍在昏迷中。”
姚尚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有没有伤到要害?”
鸮探顿了顿,头埋得更低。
“应当……没有。大公子健硕如国公,相信定能挺过此劫。”
姚尚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未央。
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
“退下吧。”
鸮探退下。
片刻之后,姚瑁推门进来。
姚瑁眼神急切,眉头紧锁。他与姚琮只隔三个月出生,如今十八岁,身材壮硕,虎背熊腰,只比姚尚矮半个头。
他脸型圆润,肚子被腰带紧紧束着,一双豹眼环目。虽不像其他兄弟那样俊朗,但略带黝黑的皮肤能看得出来,他每日在烈阳下没少练剑。
姚瑁一进门,便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
“大哥怎么样了,父亲?”
姚尚拍了拍他粗壮臂膀。
“章国守住了。你大哥没事,正在休养。”
姚瑁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太好了。”
他又急忙道:
“父亲,那要不要我再带些精兵去支援大哥和六哥?”
姚尚摇了摇头。
“给你大哥的五千灰犀卫,是我亲手挑选的精兵良将。若这样的兵力你大哥都用不好,谁去也没用了。”
姚瑁听得出父亲这话有些言重。
可他也无法反驳,只能收起关切,双手向父亲抱拳。
“那就全听父亲安排。若能用到孩儿,孩儿一定帮得上忙!”
姚尚欣慰地揉了揉姚瑁的脖子。
心情总算得到些许安慰。
忽然,门外传来姚玼与姚珑追逐打闹的声音。
姚尚与姚瑁走出去。
只见姚珑怀里抱着一盒点心,跑得飞快。姚玼跑不过他,站在原地累得气喘吁吁。
姚珑一头撞进姚尚怀里,开心地举起手中点心。
“爹爹你看,这是从虞国买回来的桂花酥。”
姚尚温柔地摸了摸姚珑的脑袋。
“怎么,不想给弟弟吃吗?”
姚珑连忙摇头。
“没有。孩儿听说虞国的桂花酥刚打开时,会有一股淡淡清香,第一颗最好吃。孩儿只是想吃第一颗。”
姚玼慢慢直起身,气鼓鼓道:
“骗人。你分明想全吃了!”
看着嬉笑打闹的二人,在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姚尚把两个孩子带入议事厅。
几人打开桂花酥,分食起来。
姚珑一连吃了好几个。
姚瑁一嘴能吞两三个。
姚玼吃了一个,只觉得太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便不再伸手。
姚尚也轻轻拿起一颗。
刚咬下去,他忽然觉得硌牙。
他停住动作,仔细一看,桂花酥里竟藏着一枚指甲大小的竹片。
竹片上还沾着糕粉与桂花糖渣。
姚尚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抹开。
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小字:
速撤暗桩。
姚尚眼神微沉。
姚瑁见状,问道:
“父亲,怎么了?”
姚尚将竹片收入掌心,藏起眼底凝重。
“没事。”
他说。
“有些硌牙。”
夜晚。
姚尚来到一处暗室。
暗室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四壁密密麻麻放着许多鸟笼,笼中或空,或有鸟影静立。
姚尚走到一只紫金鸮鹰前,打开笼门。
那只鸮鹰展开双翼,顺着细长暗甬飞了出去。
虞国,街市。
清晨的街道格外干净。
一家桂花酥铺刚刚开门,小贩才卸下门板,便看见一只紫金色鸮鹰落在台板之上。
小贩神色微动。
过往行人看见他,笑着问道:
“老板,今日这么早便开门啊?”
小贩摇头笑道:
“今日这批桂花酥火候不好。要开门,还得等几日。”
行人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小贩重新关上门。
片刻之后,他在门口挂出一面红幡。
虞国铺面挂红幡,本不算稀奇。
货物断供、临时盘账、家中有丧,或是掌柜远行,都可挂红幡示意今日不售。
只是鸮台暗桩所挂红幡,与寻常红幡略有不同。
红布要折三折,左角压低,右角挑高,末端再打一个极小的死结。远远看去,不过是一面寻常歇业幡;只有鸮台中人才知道,那是撤离之令。
一日之内,虞国各地杂货铺、铁匠铺、裁缝铺、米铺、药铺,陆续有人挂出红幡。
旁人只道近日货路不稳,铺子盘账歇业。
可若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那一面面红幡,像一滴滴血,悄无声息地点在虞国街巷之间。
入夜。
姚璋站在庭中,抬头看见一只紫金色鸮鹰正往狄国方向飞回。
他眉头紧锁,立刻动身去找姚珂。
姚璋来到司徒府门外。
只见府门前,几名虎贲执戈而立。
姚璋停下脚步,问道:
“大王可在府中?”
虎贲摇头。
“大王命我等日夜在此守护司徒大人安全。司徒大人吩咐过,除了司马大人与大王,谁也不见。”
那虎贲抬眼看向姚璋。
“请姚上卿回吧。”
姚璋怔怔站在门外。
他看着姚珂府中暗沉沉的门窗,只觉得额头虚汗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昆仑雪域,雍国边境。
姚瓘与辛谜带着众人寻找麒麟踪迹,已有半月有余。
脚印一直指向昆仑雪域深处。
可麒麟却似乎总是快他们一步。
近几日狂风大作,风雪连绵不绝,脚印踪迹再次被掩埋。
无论姚瓘的密探,还是辛谜的小小鸟,都像是被风雪吞没了一般,一去不回。
众人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中就地扎营。
一些肃国士兵受不了如此严寒,姚瓘便借出部分棉袄分给他们。辛谜也拿出几坛上好烈酒,款待狄国士兵。
营帐越来越少。
天气太过恶劣,双方不得不丢弃一些物资补给,以减轻行军负担。
此刻狄国与肃国士兵一同挤在几座营帐之中,彼此间那点界线,也渐渐被风雪磨得模糊。
主营里,姚瓘、姚玑、姚琇、辛谜与狐由五人围坐在火堆旁。
姚瓘和辛谜低头看着地图。
姚琇在一旁把玩姚玑的星衡,听姚玑有一句没一句地介绍。
狐由则明显有些怕冷,整个人蜷在火堆旁,披着斗篷,把下巴埋得很低。
姚琇看着地图上那条曲折路线,忍不住道:
“怎么感觉每次发现麒麟踪迹,麒麟都像是刚刚离开?”
姚瓘看着地图布上的路线。
那路线诡异而顺滑,像是谁故意牵着他们,从梁国边境一路引到此处。
他们已经离开梁国许久,几乎快要抵达雍国南部边境。
姚瓘低声道:
“它到底是在躲着我们,还是想让我们找到它?”
辛谜抚着下巴,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姚琇看了看星衡,又看向姚玑。
“五哥,你能不能算一算麒麟在哪?”
众人齐齐看向姚玑。
姚玑立刻摆手。
“星衡只能占吉凶……”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神情略显尴尬。
“是,我只能占吉凶。”
姚瓘轻轻走到姚玑身边,伸手搂住他肩膀。
“五弟,我们已经寻了快一个月,仍旧无果。”
他声音温和。
“星衡能找东西吗?”
姚玑挠了挠头。
“理论上应当可以。但是我……”
姚琇立刻凑到姚玑身边,几乎带着哀求。
“没事五哥,你试试嘛!”
谁也不想继续在这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追寻下去。
更何况如今补给已快见底。
辛谜也站出来,嘴里呼出一团白雾。
“若宗伯能占出方向,我们便不必再跟着脚印苦苦追寻。说不定,还能快它一步。”
众人目光都落在姚玑身上。
姚玑握着手中的沉星盘,沉默片刻。
“我试试吧。”
他组装好星衡,在星池中滴入一滴血。
忽然,靠在营帐最里面的狐由耳朵一动。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响,缓缓抬起头。
姚玑在八个方位都挂上小铃,又慢慢往星池中倒入星砂。
“麒麟在哪个方位,沉星盘便会倒向哪边。”
片刻之后,星池中的星砂开始螺旋流动。
沉星盘似乎要倒向北方。
可下一瞬,又像要倒向南方。
它竟如不倒翁一般左右摆动起来。
众人看着面色凝重的姚玑。
姚琇小声问:
“这是什么情况?”
突然,沉星盘平平停住。
八方小铃齐声响起。
星池中的星砂像落入滚烫热油,急躁翻腾,发出细密沙响。
半晌之后,小铃停下。
星砂也安静下来。
可众人很快发现,星池里的星砂正在一点一点被染红。
狐由猛地站起身,大喊一声:
“不对!”
营帐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恐怖低沉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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