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京，安和宫内。
殿门一开，便是层层白玉石阶。
左壁镶有九条金龙，盘旋缠绕；右壁镶有九只彩凤，振翅欲飞。正殿中央，则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上刻着一只趋虞兽，虎躯猊首，五彩毕具，尾长于身，正伏于王座之前。
趋虞乃上古有虞氏图腾，相传为上古仁兽，大若猛虎。子仓建虞之后，便以趋虞为国之文化旗帜，寓意万国皆趋于虞。
王座之上，坐着年轻的虞王子墨。
他三十有余，虞国尚紫，宽大的紫金王袍将他瘦弱的身子包裹其中，反倒显得人越发单薄。他脸颊瘦削，眼神疲惫，正用手肘抵着王座扶手，一边扶额，一边咳嗽不止。
一旁的金发王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正是玄国公爱女，丁雪。
另一旁，还有一名小妾端水上前，正要递给虞王。那女子名唤绛鸾，原是狄国进献的舞女，几年前被虞王纳为妾室，如今已为虞王诞下一子。
丁雪冷冷看了她一眼。
绛鸾动作一顿，只得低下头，悄然退开。
王座左右各立一名虎贲卫，皆是虞王贴身侍从。他们身披紫金重甲，头戴猊首面具，身形高大，一动不动。
座下另立一人，不戴面具，正挡在诸侯之前，乃虎贲军统领，世称虎贲氏。
殿内左右，各有五十虎贲军持戈而立，皆披重甲，沉默如铁。
虎贲氏之下，依次站着上卿姚璋、司徒姚珂、司马子敬、宗伯姚玑。
白玉石阶两侧，则跪坐着诸侯贵族，对称排开。
唯有最靠前的位置，空着一座。
少顷，虞王终于止住咳嗽，用微弱的声音问虎贲氏：
“狄公……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出现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立于门前，巨大的影子直逼王座之下。他身后背负一柄玄铁巨剑，剑身如同一人之高。其人脸廓方正，棱角分明，身披灰色重甲，眼神犀利如鹰。苍老的脸庞上刻着一道道沟壑，半撇着的嘴角让在座诸侯都不寒而栗。
他微微眯眼，扫过殿内。
一股凛冽气势顿时如寒霜般铺开。
除了与父亲亲近的几个儿子，无人敢与他对视。
正是狄公姚尚。
姚尚正欲进殿，一名虎贲卫上前拦住他，硬着头皮道：
“狄公，诸侯进殿，需卸甲……”
姚尚垂眼看了他一眼。
那虎贲卫脸色瞬间发白，连退数步，战战兢兢，再也说不出话来。
姚尚却没有为难他。
他抬手解开肩扣，动作熟练地将身上重甲一件件卸下。厚重甲片落在殿门前，发出沉闷声响。
随后，他单手从背后卸下巨剑。
那柄剑通体玄青，几乎与人等高，剑刃却泛着雪白寒光。剑身之上，刻有一颗狰狞狼头。
姚尚反手将巨剑横在身前，只说了一个字：
“来。”
那虎贲卫迟疑一瞬，又叫来两人。
三名虎贲合力托住巨剑，脸色铁青，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姚氏三兄弟见状，相视一笑。
姚尚这才迈入殿中。
他巨大的影子，正好笼罩在一个伏跪于地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脸贴着地，浑身一直在打颤。姚尚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的身子蜷缩得更厉害，几乎要贴进石缝里。
姚尚落座之后，朝会方才正式开始。
虞王轻咳两声，抬手指了指地上伏跪之人。
“这是……章国使臣。近来听说南方蛮族众多，章国有些乏力。”
“不是乏力，大王。”
章国使臣缓缓抬起头来。
他已经哭成了泪人，额头因伏地太久而一片猩红，脸颊消瘦，发丝凌乱，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章国……已经全面失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微微骚动。
章国使臣哽咽道：
“此前章国点燃烽火台，竟无一国回应。南蛮猖獗，如今章国只剩章扼可守。是樊胜将军拼死将小人送出。小人离开时，樊胜将军仍生死不明。”
他再次叩首，声音凄厉。
“章国乃南国要道，不可不守。看在宗亲之情上，望大王出兵援助章伯！”
说罢，他行了一个大跪礼，整个人又伏倒在地。
殿内诸侯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惊疑，章国局势竟已败坏至此；也有人暗暗怀疑，使臣所言是否有夸大之处。
姚璋回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子墨。
子墨微微点了点头。
姚璋这才转向来朝的肃国太子辛文，以及瑶公风期。
“肃国与瑶国离章国烽火台最近，为何不出兵支援？”
肃国国公辛谦晚年体弱多病，如今已难以下地，只能派刚成年的嫡长子辛文代政入朝。辛文年纪尚轻，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瑶公风期则刚过不惑之年，在满殿诸侯中，除了肃国太子，也就数他最为年轻。瑶国人不留须，风期面庞干净，看起来倒像个三十岁的年轻后生。
他看了辛文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瑶国多水路，多船只，骑兵陆兵本就少之又少。况且瑶国刚与肃国结束东部战事，肃国边防时时刻刻提防我军士兵，我瑶国又怎敢轻易调兵南下？”
他说着，语气微微一转。
“倒是肃国与章国比邻而居，如今不作支援，属实有些残忍。”
辛文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他先一步走出席位，在殿下作揖跪下。
“章国失守，卑臣不敢推责。可肃国确实不曾看见烽火台。若真见了烽火，肃章两国本就是南北兄弟之邦，唇亡齿寒，岂有不救之理？”
“没有看见烽火台？”
章国使臣几乎暴跳起来，挣扎着便要冲向辛文。
几名虎贲急忙上前，将他拉住。
姚璋在殿下斥道：
“不得无礼！”
章国使臣被虎贲按住，仍旧哭得浑身发抖。
王座之上，虞王看了一眼身旁的绛鸾，两人不知因何，竟轻轻笑了一声。
另一侧的丁雪强忍怒火，翻了一个白眼。
辛文将头埋得更低，继续说道：
“肃国可以派兵援助。只是我军近日刚从前线撤回，尚在休养生息。若要出兵，恐怕还需些许时日。”
殿中诸侯贵族衣冠肃然，唯有辛文一身书生气。他头发扎得工整，戴着发冠，身着青绿色长袍，眉宇间有一缕秀气，与这满殿重甲威仪格格不入。
虞王摆了摆手，虚弱道：
“好了好了……咳咳……章国为肃国南门，看样子，南蛮确实来头不小。章国不可不救。众爱卿……咳咳，咳咳……”
他咳得说不下去，只能抬手示意司马子敬继续。
子敬是子墨叔伯一辈，却只比子墨年长五岁。子墨有时怠政，掌管军权的子敬便常常代为决断。因此，子敬在朝堂中的话语权极重，开口自然分量不轻。
他上前一步，环视众人，沉声道：
“今日召诸位入京，不是来闲谈的。”
殿内安静下来。
子敬继续道：
“近年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各国也渐渐强盛，皆赖大王每年祭祀保佑。可诸侯之间至今争斗不休，互相猜忌，成何体统？”
他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议章国之事，亦是为大王分忧。各诸侯务必派出人马，前往援章。”
说罢，他看向末席。
“梁伯。梁国乃宗亲氏族，便请梁伯先表态吧。”
梁伯圆滚滚地坐在末尾草席上，闻言想要起身，却怎么也抽不出腿来。他肥肥的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只得憨憨一笑。
“大王既已发话，微臣哪有不从的道理？梁国愿派两千精兵，日夜兼程赶往前线。”
子敬回头看了虞王一眼。
可虞王此刻仍与妃妾低声嬉笑。
丁雪伸手抚着虞王胸口，虞王握住她的手，隔着衣襟按在胸前，低声哄了两句。方才一直吃醋的丁雪，这才终于露出一点娇羞笑意。
殿下群臣看见虞王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免传出几声讪笑。
子敬盯着虞王，眼神渐冷。
他上前一步，对虎贲氏低声说了句话。随即，两名虎贲便站到王后与绛鸾身后。
子敬淡淡道：
“朝会有要事商议，请王后与妾妃早些回宫歇息。”
虞王虽不情愿，可看着子敬的眼神，也没有多说什么。
丁雪冷着脸起身，绛鸾低头退下。
二人离开之后，子敬才重新转向虞王。
“梁伯愿派两千精兵援助章国，大王意下如何？”
虞王终于稍稍正色。
“甚好。”
子敬点头，又看向中席。
“雍侯。”
雍侯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生得浓眉大眼，皮肤却格外白皙。他先伸头看了一眼狄公。
狄公没有转头，只轻轻抬了一下眼皮。
雍侯心中一紧，随即开口道：
“并非雍国不愿出兵。只是雍国距章国数千里，北有卑奴，南有蜀地，实在难以兼顾。若大王一定要雍国出兵，雍国愿出一千急行军。”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何时能到前线，到了以后还剩多少人，微臣不敢保证。”
子敬回头看向虞王。
两位妃子离开之后，虞王明显认真了许多。他迎着子敬的目光，轻轻点头。
“甚好。”
子敬又道：
“玄公。”
玄公坐在靠近下殿的位置，正对面便是狄公。
他年事已高，头发不再泛着昔日金黄，而是已有几分花白。听见子敬点名，玄公没有多说，只淡淡道：
“玄国愿出三千铁骑。”
章国使臣和虞王几乎同时眼前一亮。
使臣仿佛看见了生的希望，不顾虎贲阻拦，爬到玄公席前连连叩头。
最后，子敬看向狄公。
他没有亲自开口，而是轻轻捅了一下旁边的姚璋。
姚璋立刻反应过来，上前问道：
“那……狄公呢？”
狄公看着眼前一再跪拜的章国使臣，忽然站起身来。
姚璋看见父亲魁梧的身姿，心中竟莫名一紧。
狄公没有看他。
他死死盯着子敬。
子敬微微侧着头，竟也不避不退，似乎并不畏惧与狄公对视。
半晌，狄公冷声道：
“说这么多，没有用。”
殿内顿时安静。
狄公扫过诸侯，一字一顿道：
“谁能到，谁才是忠于大王。”
说罢，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三个儿子连忙追上去，替父亲重新披甲。
王座之上，虞王看着狄公离去的背影，懒懒道：
“狄公都走了，散会吧。”
殿外。
姚璋、姚珂、姚玑三人替父亲穿好重甲。
狄公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们且回去吧。”
其实章国之事，他早已知晓。前夜，他便已经派大儿子姚玦与六儿子姚琮，各领精兵赶往章国支援。今日入朝，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各诸侯到底都怀着什么鬼胎。
姚尚虽已年老，可身披重甲，仍旧步履沉稳，如履平地。
身后的五子姚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父亲，父亲且慢。”
姚尚没有停下，只稍稍放慢脚步。
“你在大殿待久了，身子都虚了。”
姚玑喘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父亲见笑了。孩儿有一事相告。”
“说吧。”姚尚道，“你二哥还在外面等我。”
姚玑压低声音。
“最近听闻昆仑雪域附近，有瑞兽麒麟出没。”
姚尚脚步微微一顿。
姚玑继续道：
“早些年，我听师父说过，麒麟血是炼制不老丹的秘药药引。而师父近些年一直在学宫钻研不老丹。若父亲能取到麒麟血献给大王，那……”
姚尚侧头看他。
“麒麟？”
他冷笑了一声。
“这怕不是你娘亲小时候给你讲的故事吧？”
姚玑连忙道：
“父亲，麒麟确有其事。前几日我夜观天象，见西方一直有祥瑞之气浮现。眼看太子子友早早立储，玄公势力又不容小觑。若此时大王能得不老丹，王权稳固，于狄国而言也未必不是好事。”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城门口。
姚尚伸手摸了摸姚玑的脑袋。
姚玑在门口看见二哥姚瓘，远远作揖，打了个招呼。
姚玑生得干眉精眼，十九岁的年纪，却仍有几分小孩子模样。他个子不高，身形算不上太矮小，却绝不强壮。姚家子弟多力大过人，而姚玑却是第一个成年之后仍拿不起父亲所铸巨剑的儿子。
也正因如此，姚尚平日对他常常多几分照顾。
姚尚又拍了拍姚玑的肩膀。
他似乎有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
“照顾好自己。”
说罢，便快马加鞭离开了。
此时，各诸侯也陆续走出宫城。
城外驻扎的护卫骑如烟火般四散开去。狄国尚灰，玄国尚黑，雍国白银甲胄在日下格外刺眼，瑶国褐色战甲沉闷厚重，肃国披青，梁国则一身赤红。
旌旗翻卷，马蹄声碎。
众国人马各归其道，虞京城外一时尘雪俱起。
归途之上，姚瓘一直询问父亲是否有要事交代。
姚瓘天生头发微微泛棕，眼神里常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与姚尚不同，他面容干净，很少出入战场，身上没有多少血腥气。
姚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姚瓘的后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
风雪自北方吹来。
父子二人并马而行，很快消失在虞京城外的长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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