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国，上卿府内。
姚璋、姚珂、姚玑三人正坐在一处喝茶。
三人分别是姚家的三子、四子和五子。姚璋最年长，不过也才二十一岁；姚珂二十岁；姚玑十九。姚珂姚玑三年前一同任职于虞王室，只是姚璋六年前便已跟随父亲入宫。后来姚尚卸任回狄国，四年前便由姚璋暂代上卿之职。
姚璋不像姚尚那般魁梧，身量虽高，却清瘦得近乎单薄。只是眉骨与鼻梁生得极硬，静坐时不显，一抬眼，便让人想起狄公年轻时的轮廓。
他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这章国进贡的茶叶，属实醇香。若章国就这么没了，倒真是可惜。”
姚珂坐在他身侧，靠得很近，眼里满是赞同。姚珂脸型更圆润些，眉眼也柔和，嘴边总带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意。
“三哥所言极是。”
坐在对面的姚玑却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他此刻并没有品茗的心情。和两位兄长相比，姚玑瘦小了许多，生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人畜无害，性子却最是毛躁。
“小弟有一事不明。”
姚璋看向他。
姚玑放下茶盏，问道：
“既然其他诸侯都不急着出兵，为何父亲偏要这么急着援章？北境与玄国仍有摩擦，不然父亲也不会卸任回狄国。如今这个时候，狄国若再分兵南下，岂不是两头受压？”
姚璋将茶盏放回案上，淡淡道：
“章国乃南门粮仓。虞国大半粮食皆出自章扼。谁掌握章扼，谁便有吃不完的粮。”
姚玑皱眉。
“可父亲是去支援，又不是去夺权。”
姚璋道：
“章国使者说，如今章国已近乎全面失守，章伯不过空有其名。等战争结束，他丢了这么多王土，司马定不会让大王轻易放过他。到那时，父亲援章有功，章国日后的分封归属，便未必没有变化。”
他停了停，又道：
“况且章国比邻瑶国。若姚家真能掌握章国，十五年前那场悲剧，便再也不会重演。”
姚玑脸色一沉。
“哥哥是说，送出两名质子那次？”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姚璋垂下眼，看着杯中茶色。
“无论最后章国归属何处，至少也能与章国结为盟军。如此，便不会再出现被瑶、玄二国夹击而孤立无援的局面。当年送走姚瑄和姚琼，父亲至今仍悔恨自己没有听大伯的话。”
姚玑低声问：
“那玄国呢？玄国真的愿意出兵帮章国？”
姚璋摇了摇头。
“章国距玄国相去万里之遥。玄国地处偏僻，也不需要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盟友。依我看，玄公不过是借着国丈的身份虚张声势罢了。”
姚玑若有所思。
“那依三哥的意思，除了父亲，根本没有诸侯真心想出兵？”
“也不尽然。”
姚璋道：
“南蛮刚拿下瑶国南境的越国，若不加以镇压，迟早引火上身。章扼不仅是虞国粮仓，也是肃国要冲，常年经由其下属国沅国转运粮草。肃国若不保章国，城门失火，必定殃及池鱼。”
姚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人对视一眼。
仆从推门进来，随后一道挺拔身影迈入厅内。
来人竟是司马子敬。
三人立刻起身。
“不知司马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何吩咐？”
子敬背着手，站得挺拔如松。他长期操劳，面色略显暗沉，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眼神里带着一股冷淡的不屑。身后还跟着两名虎贲。
他看了三人一眼，道：
“今日演武场练兵，大王请三位大人同去观看。”
演武场上，王旗猎猎。
子墨坐在高台的辇车之上。姚家三人不知其意，只能站在他身后。虎贲氏低头在子墨身侧耳语：
“三位大人已到。”
子墨这才像刚刚发现他们似的，惊喜地回过头来。
“来了？快，给三位大人赐座。”
他比前几日朝会上精神许多，今日专门穿了一身束袖短袍，少了些殿上慵懒，倒显得颇为利落。
演武场下，紫垣甲士正在进行射箭考核。
一个个学员身姿挺拔，弓弦拉满，箭矢离手，接连正中靶心。子墨看得连连抚掌，大呼精彩。
片刻后，他忽然偏过头，笑着问：
“三位大人觉得我大虞士兵如何？”
姚珂和姚玑一时不敢开口。
姚璋起身答道：
“大虞士兵个个身手矫健，气宇不凡，皆是安邦定国的好手。”
子墨点了点头，像是真听得高兴。
“那……比肃国的青矩军呢？”
姚璋神色不变。
“我军紫垣甲士装甲完善，王旗压阵，王土之下，无人敢不服。青矩军久处平原温暖之地，若入山林雪原，遇复杂阵型，其机动远不如我军。”
子墨笑意更深。
“那比雍国的白霜骑呢？”
“白霜骑虽能冲锋陷阵，但甲轻马弱。若遇我军长戈盾阵，只怕冲势一断，便会被挑落马下。”
子墨用手指轻轻敲着车轼，又问：
“那玄国的黑旄骑呢？重甲军马，岂不是天下无敌？”
姚璋道：
“恰恰相反。黑旄骑看似无敌，实则最耗马匹、草料与军械维护。若遇我军强弩牵制，不出数日，黑旄骑便会自疲。”
子墨听完，忽然探过身来，眼睛发亮地看着姚璋。
“姚卿果真懂兵。”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轻快。
“那比狄国的灰犀卫呢？”
姚珂和姚玑同时僵住。
子墨像是没有察觉，仍笑着道：
“寡人听闻，狄国灰犀卫善守城，更善攻城。骑上战马，便是战无不胜的重骑；下了战马，也是骁勇善战的猛士。此等强兵，怪不得狄公在朝堂之上能无所畏惧。”
姚璋心中一沉。
他知道，子墨这是在埋怨父亲前几日朝堂上的强硬。
他站起身来，垂首道：
“不管哪个封国，再厉害的士兵，也不过是大王手中一卒。狄公也只不过是大王封臣。狄公在朝堂上动怒，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气满堂诸侯竟无一人主动为大王分忧。”
姚璋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狄国国境再大，普天之下，也莫非王土。”
子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姚珂和姚玑背后已满是冷汗。
笑声落下，子墨命人取来一把硬弓。
那弓比寻常短弓略沉，通体乌黑，弓身上刻着王室纹记。
子墨将弓放在身前，笑道：
“寡人听闻姚家子弟个个力大无穷，只是从未亲眼见过。不知三位大人今日能不能让寡人开开眼界？”
姚珂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伸手便要去取弓。
姚璋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将弓接了过来。
他站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弦。
第一次，弦未满。
第二次，仍未满。
第三次，他额上微微见汗，弓弦依旧没有拉至尽处。
姚璋松开手，退后一步，将弓恭敬放回。
“力大无穷，不过传言而已。此弓甚重，卑职不能拉满。”
子墨看着三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原来如此。”
他摆了摆手。
“三位大人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三人行礼告退。
离开演武场后，姚珂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那把短弓不足十石，哥哥何故示弱？”
姚璋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淡淡道：
“那把弓上有王室标记。”
姚珂一怔。
姚璋继续道：
“那是大王年轻时用过的弓。”
姚珂顿时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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