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国,邶丘,狄国都城内。
狄国尚灰。
整座都城都以暗灰色为主,世人又称其为灰城。邶丘盛产玄铁,灰犀卫士兵多重甲覆身、长剑在手。因而灰城之中遍布铁匠铺,昼夜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灰城一侧的训练场上,姚瓘正握着十四岁小弟姚玼的手,替他调整握剑姿势。
姚玼咬着牙,双臂发颤,却始终不能把剑平直举起。
他长得很慢。明明与姚珑同岁,姚珑却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可即便如此,姚玼每日仍会来这里找哥哥们练剑,从不缺席。
姚家每出生一个孩子,姚尚都会命人替其铸造一把独属于自己的巨剑。那既是血脉的传承,也是家族的标志。
今日姚玼带来的,正是属于他的巨剑,执刑。
只是无论他如何用力,手臂酸得发抖,也无法真正将这把剑举平。
练了许久,姚瓘终于让他停下。
兄弟二人坐在一旁休息。
姚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问: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举起自己的剑的?”
姚瓘想了想,道:
“每个人都不一样。我也是到十六岁,才第一次真正举起自己的剑。”
姚玼抬头看他。
“真的?”
姚瓘笑了一下,伸手拿过执刑,掂了掂。
“你的剑比旁人的要厚重许多。父亲既给你铸了这样的剑,说明他对你有很大的期望。”
姚玼看着那把剑,眼里有些不甘。
姚瓘将剑放回他面前。
“只要你每日都来练,早晚可以挥动它。”
姚玼刚要说话,姚珑便从远处跑了过来。
“二哥!”
姚瓘回头。
姚珑喘着气道:
“父亲在铁匠铺等你,说有要事与你商议。”
姚瓘点了点头,起身离开训练场。
铁匠铺内,炉火正旺。
姚尚没有穿盔甲,也没有穿华贵长袍,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袖,身前系着牛皮围裙。他一手握着铁锤,一下一下,奋力敲击着铁砧上的残剑。
火星四溅。
姚瓘刚走进去,便认出了那把剑。
那是未央。
前几日,刚出生不久的第十五子姚璐因为早产,终究没能熬过今年寒冬,不幸夭折。而铁砧上的残剑,正是尚未铸成的姚璐佩剑。
姚瓘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停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
“父亲,您找我。”
姚尚没有立刻回答。
打铁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难掩的悲伤照得忽明忽暗。他整个人像一头迟暮的狮子,仍旧强壮,却已添了伤痕。
许久,他才开口:
“你大哥到哪里了?”
姚瓘道:
“大哥的急行军应该快到了。六弟的大军也刚刚入境肃国。”
“玄国出兵了吗?”
“暂时没有动静。”
“瑶国和肃国呢?”
“瑶国与肃国也各自派出了一支小队,只是不知是不是急行军。”
姚尚手中铁锤一顿,冷冷道:
“这么近,还要急行军吗?”
姚瓘没有接话。
一旁几名匠人夹来烧红的剑坯,补在残剑断处。姚尚重新抡起铁锤,继续一下一下捶打。
铁声沉重,像落在人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姚尚才道:
“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查。”
姚瓘低头。
“父亲请说。”
“你五弟传信说,最近昆仑雪域有麒麟现身。”
姚瓘道:
“孩儿知道。”
姚尚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头看向姚瓘的眼睛。
姚瓘目光微微一闪,有些躲避。
姚尚看了他片刻,竟微微笑了一下。
“连那么远的地方,也有你的探子?”
姚瓘低下头。
“孩儿在梁国布有密探。前些日子,密探来报,说流城外有村庄遭遇猛兽袭击。听当地百姓描述,那猛兽很像传说中的神兽麒麟。”
姚尚将铁锤放到一边,在木盆里洗了洗手,又抹了一把脸,皱眉思索。
“麒麟不是瑞兽吗?怎么会出手伤人?”
姚瓘道:
“孩儿不知。但据当地人的描述,确实是麒麟模样。若五弟判断无误,应该指的就是此事。”
姚尚沉默片刻,道:
“好。那你亲自去查一查。”
姚瓘抬头。
姚尚继续道:
“虞王想要麒麟血来做不老药的药引。既然如此,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孩儿遵命。”
姚尚用钳子夹起重新补好的剑坯,将其放回炉中回火。
火光一下又旺了起来。
他背对姚瓘,道:
“带个帮手。一个人太危险。”
姚瓘道:
“孩儿明白。”
姚尚道:
“带琇儿去吧。他能帮到你。”
姚瓘点头。
姚尚又道:
“另外,我会给你五弟去一封密函,让他也暗中协助你。你们兄弟三人互相照应。记住,不可强取,不可逞能,更不可有闪失。”
姚瓘拱手。
“孩儿知道了。”
炉中火光越来越旺,火苗顺着剑身一寸寸爬上去,也映上姚尚脸上的沟壑。
那旺盛的火苗烧在他眼底,浓烈得像要把这世上的雪、血、王命与神兽,一并烧成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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