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远是被弄堂里的声音吵醒的。
老虎灶的烧水声、女人洗衣服的搓板声、小孩哭闹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放的早间新闻——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穿过那扇小小的天窗涌进阁楼。
他睁开眼,天花板的裂缝还在。
不是梦。
苏远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踏实,一半是因为木板床太硬,一半是因为他的大脑还在不断接收周围的信息流。像是耳朵里一直有微弱的电流声,说不上多难受,但也没法完全忽略。
他站起来,决定今天不出门。他需要把原主留下的东西仔细翻一遍。
首先是衣柜。
一件蓝色长衫,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两件灰色短衫,棉布质地,都是旧衣服,但洗得干净。一条黑色布裤,腰头用绳带系的那种。还有一件洋布衬衫,白色,领口有些发黄——看起来是原主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苏远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藤箱。
箱子不大,没有锁,搭扣一掰就开了。
里面几本书:《古文观止》是石印本,纸已经脆了;《英文入门》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商务印书馆;还有一本《民国尺牍指南》——教人怎么写书信的。
他翻了翻那本《英文入门》,里面用铅笔写了不少笔记,字迹工整,带着学英语的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原主显然是个努力的人。
书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苏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黑白照片,和一张火车票根。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长衫,清瘦,眉眼和现在的苏远一模一样——那就是原主。中年夫妇站在他两侧,面带微笑,衣着朴素。
照片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但被保存得很好,用牛皮纸衬着,像是原主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苏远看着照片上那对中年夫妇的笑脸,手指在相纸上停了一瞬。
这是原主的父母。从介绍信上看,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继续翻。
信封里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火车票根,印着:"姑苏——魔都,二等座,民国二十五年九月三十日"。
九月底从姑苏来的。那本日记的第一篇就是九月三十日。
苏远把照片放回信封,继续翻。
藤箱底层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是一封介绍信。
"致大东报社赵主编台鉴:"
"今有苏远君,年二十四,姑苏人氏,曾就读于姑苏县立中学,成绩优良。因家道中落,父母相继见背,欲赴沪谋职。远君为人诚实勤勉,文笔通顺。敬祈收录,俾得糊口。此呈。周子衡拜启。"
下面盖了一个私章。
周子衡。日记里提过的"周叔"。看来这位周叔和原主父亲有些交情,替他在魔都谋了份差事。
苏远把介绍信仔细叠好,放回原处。
他又翻出那本日记,坐在窗边,从开始读。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断断续续的,但能拼出原主来魔都这几天的轨迹:
九月三十日,乘火车抵沪。周叔在站台接他,领他去报馆见了赵主编。赵主编让他第二天开始上工。
十月一日,正式上工。报馆的工作是校对——核对来稿的错别字和排版格式。原主的字写得不错,赵主编看了他的字,说"勉强过关"。
十月二日到四日,都是简单的记录:每天七点起,八点到报馆,下午六点收工。晚上回住处,在煤油灯下看书到九点。偶尔周叔带他去吃一碗小馄饨。
十月五日,最后的记录。
"今日偶感不适,早归。睡一觉后好转。想来是水土未服。"
翻过这一页,后面就是空白。
苏远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
他大概能拼出原主的样子了。
二十四岁,姑苏人,中学毕业,父母都过世了。在老家无依无靠,托了父亲旧友的关系到魔都来谋生。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开销大概是买书。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然后——十月五号那天他"偶感不适",早归,睡下了。然后大概就再也没有醒来。
苏远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和原主校对的工作吻合。和他在现代的手不太一样,但动起来很灵活,没有陌生感。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原主用过的那支钢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不太习惯——他习惯写简体字,但原主的手在写繁体的时候有一种自然的流畅。他试着放松手腕,让肌肉记忆带路。写了几个字之后,果然顺了不少。繁体字的笔顺虽然和简体不同,但握着笔的感觉是相似的。
他放下笔,又在屋里翻了翻其他东西。
床底下除了藤箱,还有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墙角挂着一把油纸伞。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茶渍。
他忽然注意到,那本《民国尺牍指南》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是原主的笔迹——"身在客中,笔亦为刀。字字斟酌,方不负所托。"像是抄来的座右铭,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苏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合上了。
全部家当就这么多。
苏远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小阁楼。
房间很小,很旧,很简陋。但在1936年的魔都法租界,一个月租金三块大洋,有一扇窗户透光,有电灯,下楼走三分钟就是霞飞路——这条件对于一个刚刚进城谋生的年轻人来说,大概已经算不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天窗推开。
秋风吹进来,带着远处黄浦江水的潮气。天很蓝,几缕白云飘在屋顶上方。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晾衣服,白色的被单在风中鼓起来又落下。
苏远看着这幅平凡的生活画面,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已经在这里了。这是事实。
他现在叫苏远,二十四岁,姑苏人,大东报社的校对员,住在法租界白尔路仁安里十二号的阁楼上。
他可以继续扮演这个身份,也可以选择别的路。
但他首先要活下去。
他拿起那本《民国尺牍指南》,翻了翻里面的内容——都是一些写信的格式和例句。这东西对他了解这个时代的书面语言倒是有帮助。
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闹钟。铜壳的,上发条的那种,指针指向七点二十。
该去上工了。
苏远换好那件蓝色长衫,把工牌别在衣襟内侧,拿了门钥匙和几个铜板,推门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了。
那股信号感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下周围。报馆方向有一些微弱的电报信号,街上的电话线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电流。弄堂口那家烟纸店里,一台收音机正放着早间新闻。
这些信息流是活的。它们在电线和电波里流淌,像这个城市看不见的血液。而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多了一种感知这些"血液"的能力——虽然现在还很模糊,还分辨不出太多细节,但那种连接感是真实的。
所有的信息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张无形的网。
苏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晨光里。
日子总得过。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在这个时代,他的这个能力迟早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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