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报社在福州路中段一栋灰砖楼的二层。
苏远站在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这块招牌——四个大字,颜体楷书,油漆有些剥落了,但依旧端正。门面不大,夹在两家书肆之间,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他推开玻璃门,顺着楼梯上去。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七八张桌子密密麻麻地摆着。桌上堆满了稿纸、校样、浆糊罐和剪刀。墙上贴着各种报纸的剪报和排班表。几盏电灯吊在头顶,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桌上的东西。
苏远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工位——靠窗的一张旧桌子,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笔筒和一块压纸的铜尺。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远回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穿着灰色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
"是,我是苏远。"
"老周跟我说过你。"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我姓赵,主编。你坐那边,一会儿让人拿稿子给你。"
赵主编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
苏远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办公桌很旧,抽屉拉起来有点涩。他拉开中间的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发了黄的《申报》垫在底下。他又拉开右边的小抽屉,找到一把铁皮尺和半瓶墨水。
旁边桌的年轻人探过头来。
"你是新来的校对?我叫陈立民。"
"苏远。"
"幸会幸会。"陈立民笑起来很热情,"你之前在哪做?"
"刚从姑苏来。"
"怪不得。魔都的报馆和姑苏那边不一样吧?排版规矩多得很。"
陈立民大概二十出头,圆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
"老周——就是介绍你来那位——他是我们这的老人了,干校对干了十几年。他跟我说今天有个新人来,让我照顾一下。"
"多谢。"
"别客气。一会儿我给你拿本排版手册,你先看看。校对这个活,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陈立民还在说,一个扎着围裙的工友抱了一摞稿纸过来,啪地放在苏远桌上。
"第一遍校样,赵主编说让你先练手。"
苏远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明天要发的一篇社会新闻,手写稿,字迹有些潦草。内容是关于法租界一起盗窃案的报道。
他拿起笔,开始工作。
校对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
逐字逐句地核对,挑出错别字、漏字、标点错误,还要注意排版格式。苏远很快就发现,繁体字的排版规矩和他熟悉的简体字有很多不同——有些字在竖排时要放在特定位置,标点要悬在字旁而不是字下。
他做得有些吃力,但好在他识字量大,理解能力强,慢慢也就上手了。
陈立民时不时探头过来指点他:"这个字不对,印厂师傅容易看错""这段要空一格,那是版面要求"。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十二点,工友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碗阳春面。苏远才注意到报馆是管一顿午饭的。
他端起面碗,用筷子搅了搅。清汤挂面,几片葱花,一勺猪油。和三块钱一个月的小阁楼一样,简单,但够用。
苏远一边吃面,一边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
赵主编坐在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半掩着,能看到他在打电话。陈立民和另外两个年轻职员挤在一张桌上吃面,低声聊着昨晚的戏院。两个排版工人在墙角对着版样指指点点。
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花白头发,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慢悠悠地看一份报纸。苏远认出他——那就是老周。
他端着面碗走过去。
"周叔。"
老周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小苏。听说你前两天身体不舒服?"
"好多了。就是刚来魔都不太适应。"
"正常。年轻人底子好,过几天就没事了。"老周看了看他,"报社还习惯?"
"还行。赵主编挺照顾的。"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像是在暗示对话到此为止。
苏远端着碗回了座位。
下午的活比上午多了些。赵主编又让人搬来一摞校样,这次是明天的社会版和广告版。
苏远一份一份地看。
大部分都是常规内容:百货公司的促销广告、电影院的排片表、寻人启事、房屋招租。还有一些分类小广告,卖药的、算命的、教英文的,五花八门。
他一边核对文字,一边不自觉地外放了自己的感知。
报馆里的信息流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赵主编办公室里那部电话的线路走向——沿着墙角穿过地板,汇入街边的主干线。隔壁排版房有一台电报机,正在滴滴答答地接收通讯社的新闻电稿。楼下书肆的收音机里放着一出京剧。
信息流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栋楼。
苏远的注意力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那是一条微弱但规律的电报信号。不是从排版房那边传来的新闻电稿,而是从更近的地方——就在他的感知边缘,大约三十米外。
他集中精神,试图分辨信号的内容。
不是莫尔斯码的节奏。
是某种密码。
苏远放下笔,装作活动脖子,暗中定位信号来源。
方向在——福州路对面。那栋楼的一层或二层。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继续校对稿子。
但脑子里已经在画地图了。
大东报社在福州路中段。对面是一栋混合用途的三层楼房,一楼是绸布庄,二楼是出租的写字间。那条加密信号就是从二楼某个房间里发出的。
定期、有规律、加密。
不是普通商人会干的事。
苏远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收回到稿纸上。
他才上班第一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现最好。
下午五点半,排版房的工人把最后一批版样封好,赵主编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手。
"今天的活到这儿。明天的版面晚上八点前定稿,晚班的人自己盯着。其他人收工。"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陈立民把桌上的稿纸归拢好,盖上笔帽,转头对苏远说:
"第一天上工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远站起来,"就是繁体字排版还有些不熟。"
"正常,做几天就好了。"
苏远收拾好桌面,把那本排版手册装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看。
下楼的时候,经过老周的工位。老周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下一个空茶杯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苏远多看了一眼。
老周的桌子和别人的有些不同——桌角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电报码本》。
他移开目光,继续下楼。
走出报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福州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报馆门口一个报童正在叠最后一摞晚报。
苏远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那栋楼。
绸布庄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了下来。楼上窗户黑着,看不出有人。
他默默地记下了那扇窗的位置。
然后转身,沿着福州路往西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油墨味和路灯下尘土的气息。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了,偶尔一辆黄包车从身边小跑而过。
苏远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发现让他隐隐觉得——这间报馆,恐怕不只是报馆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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