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馆干了一周多,苏远对自己的工作已经基本熟练了。校对的流程不算复杂,难的是熟悉那些繁体字的排版规矩和各家通讯社的稿子风格。
陈立民帮了他不少忙。这位圆脸的年轻人是个自来熟,没几天的工夫就把他当成了老朋友,午饭时间总拉着苏远一起,一边吃面一边聊报馆里的闲事。
"赵主编以前是《申报》的编辑,听说是因为跟上面的人吵了一架,才跳槽来咱们这儿的。"
"老周?老周在报馆干了十几年了,我来之前他就在。别看他平时不怎么说话,报社里谁都给他几分面子。"
"对面绸布庄?那个温州老板姓林,在这开了七八年了。生意一般,但也没见他关门,不知道靠什么撑着。"
苏远一边听,一边把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傍晚收工后,他回到仁安里,刚进天井就闻到一阵浓郁的葱油香。
灶披间里,房东太太正在炒菜。铁锅里的葱油滋滋地响,她往锅里洒了一把虾皮,香味更浓了。
苏远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阿姨,做饭呢?"
房东太太姓王,四十出头。苏远听街坊说起过,她丈夫早年在洋行做事,前两年得病走了,如今靠着这栋祖宗留下的石库门房子收租度日,自己住一楼的前厢房,剩下的房间都租了出去。
"苏先生回来了?今天报馆没加班?"
"没有,今天的活不多。"
"那正好。"王阿姨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过会儿一起吃?我今天买了块五花肉,做了红烧肉。"
苏远本想客气两句,但那股肉香味实在太诱人。他穿越来快十天了,每天的伙食不是阳春面就是烧饼,嘴里早就淡出鸟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们年轻人一个人在外头,吃饭总对付。"
苏远上楼放了东西,又下楼来。王阿姨已经把菜端上了桌——一碟红烧肉,一碗炒青菜,一盆蛋花汤。
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人。对门烟纸店的老板老顾也来了,自己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黄酒。后弄堂的裁缝孙师傅也带着老婆过来了,手里拎着半只酱鸭。
一群人围着八仙桌坐下,天井里的电灯昏黄昏黄的,倒是热闹得很。
苏远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差点没忍住叹气——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苏先生,你在报馆做什么活计的?"孙裁缝问他,一边给自己倒了杯黄酒。
"校对,就是核对文章有没有错别字。"
"哦,那是个文人的活计。"孙裁缝点点头,显然是心存敬意,"我年轻时也想读书,可惜家里供不起。"
"现在也不晚,孙师傅。"
"不晚个啥?四十多岁的人了,眼睛都花了。"孙裁缝自己笑了,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苏远端起王阿姨给他倒的酒——小半碗黄酒,琥珀色的,闻着有股醇厚的米香。他抿了一口,微甜,不刺喉,比他预想的好喝。
"苏先生是姑苏人?"老顾剥了一颗花生,随口问道。
"是。来魔都没多久。"
"听出来了。姑苏话说起来软,好听。"老顾嚼着花生米,"我跟你说,魔都这地方,比姑苏好混。只要肯干活,饿不死人。"
"那也比不上你们这些老魔都。"苏远笑了笑。
"我算什么老魔都?"老顾摆摆手,"我是宁波人,来魔都二十年了,口音都没改过来。"
孙裁缝的老婆插嘴:"老顾的宁波话我听一句猜一句,他那普通话更离谱。"
"你懂什么,我这是标准官话!"
众人都笑了。
苏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这种围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氛围,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穿越前,他一个人在魔都打工,回到出租屋就是对着手机和电脑。像这样和邻居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反倒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但也正是这种"围坐",让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些邻居。孙裁缝手艺老实,说话直来直去,是个守本分的人;孙婶婶热心肠,爱张罗,没什么心机;王阿姨话不多,但处世周全,滴水不漏;至于老顾——他一直在笑,笑呵呵地应和着每一个人,可苏远总觉得,那笑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直觉还是多疑。但在这个时代,多留一份心,总没错。
"苏先生,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对象?"孙裁缝的老婆忽然问。
苏远差点被青菜呛住。中午在报馆吃饭时,陈立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看来民国时期的职场社交和现代也没什么区别。
"还没有,孙婶婶。"
"那怎么行?二十四了,该找了。要不要我给你张罗张罗?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二十岁,人长得标致,也读过书——"
"哎哎哎,"孙裁缝打断了老婆,"人家苏先生才来魔都几天,你让人家先站稳脚跟再说。"
"站稳了再找也行啊,先说好——"
王阿姨笑着把话题岔开了。
饭后,苏远帮着王阿姨收拾了碗筷。孙裁缝夫妇先回去了,老顾端着剩下的花生米也回了自己的烟纸店。
苏远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天井里,看王阿姨在灶披间里洗碗。
"阿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对面那家烟纸店的老顾,他人怎么样?"
"老顾?"王阿姨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老魔都了,在这住了十几年,人不错。就是嘴碎点,爱打听。"
苏远又问:"那后弄堂的孙裁缝呢?"
"孙师傅也是个老实人,手艺不错,就是挣得不多。"王阿姨擦了擦手,"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住在这,总得知道邻居是什么人。"
王阿姨点点头,没有追问。
苏远回到楼上,关上阁楼的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弄堂。烟纸店门口的灯还亮着,老顾的影子映在玻璃门上,随即晃了晃,消失在门后。孙裁缝家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不多时也熄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通信工程师的脑子里,有一个习惯根深蒂固——每到一个新环境,首先要搞清楚周围的网络拓扑。谁连着谁,谁依赖谁,谁的信息会流向哪里。
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意味着安全。
弄堂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屋脊上打架的声音。
他放下窗帘,躺回床上。黑暗中,那些微弱的信息流依旧在他意识边缘轻轻涌动——城市还没有睡,它只是把声音放轻了。
清晨的弄堂被各种声音唤醒。
苏远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间烟火渐渐升腾。老虎灶的蒸汽、早点摊的吆喝、黄包车的铃声、隔壁小学的早操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仁安里的早晨。
他已经开始熟悉这种节奏了。
甚至开始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对一个揣着秘密的人来说,习惯意味着松懈,意味着把这里真的当成"家"。可他必须提醒自己:他终究不完全是这里的苏远。他每天早上会多留心观察一遍弄堂里的人,谁该几点出摊、谁爱在哪条巷子里站着说话,这些都被他记在脑子里,像是提前背熟了一份地图——以备将来需要时,能第一时间判断这座弄堂的"常态"是什么。
这让他既安心,又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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