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馆工作到第二周的时候，苏远开始注意到了那个规律。
每天午后，排版房会送来当天最后一批广告版样让他校对。广告版面大多雷同：药品广告占了大半，剩下的是百货公司的促销、电影院的排片、还有几则寻人启事和房屋招租。
苏远一开始没当回事。但连着几天，他发觉有几则分类广告有些不对劲。
分类广告是版面里最不起眼的部分——两三行字挤在版边，用的是最小的铅字，字体又密又小，正常读者扫一眼就过去了。但校对的职责恰恰是把每一条都看完，苏远每天要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泡上几个小时，看得久了，几条广告在他眼里就熟得有了"脸"。
第一则出现在星期三的版面上：
"海宁路仁和里三楼前楼出租，电灯自来水，月租八元。有意者请至海宁路三百一十二号洽询。"
看起来是一则普通的招租广告。但苏远注意到，同样内容的广告在前一天的《申报》上也出现过，只是地址从"海宁路三百零八号"变成了"海宁路三百一十二号"。
他翻了翻案头堆着的旧报纸，发现最近一周类似的招租广告频繁出现，地址在变，但格式和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正常的房东，不至于天天在同一条路上换着门牌号登广告。
这不合常理。苏远做通信这行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不信巧合——协议里不该变的东西变了，要么是故障，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塞了信息进去。他放下报纸，把疑点记在心里。
第二则广告出现在星期四：
"周氏兄妹寻母。母亲姓谢，年五十六岁，姑苏口音。于上月初离家至今未归。如有知其下落者，请致函福州路邮局信箱三百七十九号。必有重谢。"
这则寻人启事也连续登了好几天。但连着几天，苏远翻看不同日子的版面时，发现这则广告的内容会有一两个字的变化——有时候"重谢"变成"酬谢"，有时候"上月初"变成"上月半"。
像是某种——校准信息。
第三则广告出现在星期五的社会版中缝：
"新到洋布，花色齐全，价格公道。批零兼营，欢迎惠顾。地址：霞飞路四百零六号。"
这则广告乍看毫无问题，但苏远在校对的时候，注意到第二行有一个奇怪的错别字："批零兼营"写成了"批另兼营"。
印刷广告中出现笔误并不罕见，但这个错别字恰好出现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苏远盯着这几则广告，脑海中那个通信工程师的直觉渐渐苏醒。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这些看似无关的广告，也许是同一条通信链路上的不同节点。招租广告的地址在变，寻人启事的用词在变，布庄广告的错字在变——变化本身没有规律，但变化的"位置"却像是被约定好了的。就像一组预设的槽位，每天有新的内容填进去。
他把这几天的广告版样都找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一共有七则可疑广告。四则招租，两则寻人，一则布庄促销。
他不需要破译密码——因为他已经"听"到了答案。
就在他翻阅版样的同时，他的感知不自觉地外放，捕捉到了几条交叉的信息流。排版房的电报机、门外的电话线、以及对面的加密信号——所有这些信息在午后这个时段同时活跃起来，形成了一个短暂但清晰的交汇。
苏远捕捉到了一个时间片段。
一个四位数编码。
四位数——苏远心里一动。民国电报用的是四码法，一个汉字对应一组四位数字，《电报码本》就是干这个用的。报馆里那台电报机收来的新闻电稿，走的也是这套东西。如果这串编码真是电报码，那对应的就该是某个汉字。
他把那则寻人启事重新拿起来，数了数第二行第八个字——"母"字。
然后他拿起"出租"广告，在第三行第七个字那里，看到了一个"月"字。
他再拿起那条布庄广告，在广告最后一行，看到了一个"三"。
母、月、三。
他闭上眼睛。
如果把这些字按照某种规则组合起来呢？母，月，三——像是缺了关键的一环。也许这些字本身不是答案，只是"索引"，真正的信息藏在别处：比如这些字对应的笔划数，比如它们在广告里出现的位置序号，又比如那个四位数编码和这些字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种可能性，又一一否决。样本还是太少了，只凭三条广告和一组编码，推不出确定的规则。这就像拿到一段密文却少了密钥——哪怕他看得见全部密文，也解不开内容。
苏远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所有的版样归拢，放回原处。
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有人在大东报社的广告版面上，利用分类广告的掩护，传递加密信息。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报馆内部。
因为只有内部的人，才能精确控制每天广告版面上的内容。广告底单要先经广告部、再经排版房、最后才落到校对手里——中间任何一环动手脚，都能让这些"变化"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次日的版面。外人做不到这点。
苏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赵主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见他提到"版面""日期"。陈立民趴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排版工人在墙角抽烟聊天。老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老周身上。
老周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一本《电报码本》，翻了几页。那本书看起来很旧了，书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反复复地翻过。一个校对手边放着《电报码本》，倒也不算奇怪——报馆偶尔会收到电稿，生僻字或乱码需要查码本对照。可苏远注意到，老周翻那本书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像在想着别的事。
苏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校对下一份版样。
他把那些可疑广告的位置和变化都记在一张便笺上，藏在稿纸下面。便笺上没有写任何判断，只有几行字——广告的日期、版位、以及那个变化的关键字。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他校对时做的记号。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规则还没破解，背后的链条也还没看清。但方向已经有了——报馆里的某个人，正在用这家报纸的版面，说着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话。
傍晚六点，他准时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忽然叫住了他。
"小苏。"
苏远回过头。
老周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早点来，有批重要的稿子要赶。"
"好的，周叔。"
苏远下了楼。
走出报馆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楼。
绸布庄二楼那扇窗户，今天亮着灯。
灯光透过窗帘，在玻璃上投下一层昏黄的光晕。窗户边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着，不动，像在看着什么——或者，像在等什么。
苏远收回目光，转身往仁安里的方向走去。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报馆的方向。报馆的灯还亮着，二楼窗口映着几个伏案的影子。其中有一个，是老周的位置。
苏远把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广告、电报、绸布庄、老周。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隐觉得中间有一根线牵着，却还没看清那根线在哪头。
但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了——这座报馆的水，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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