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远六点半就到了报馆。
福州路上还很安静,报馆楼下的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听到二楼有响动,便顺着楼梯上去。
老周已经在了。
他坐在自己那张靠门口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浓茶,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苏远上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
"坐。"
苏远坐下。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先是慢悠悠地抽了两口烟,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
"小苏,你来报馆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老周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感觉怎么样?"
"还行。活不累,同事也好相处。"
"赵主编呢?"
"也挺好,就是严厉些。"
老周点点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表情。
"小苏,我跟你父亲是老交情了。"他说,"你父亲托我照应你,我就得对你负责。"
苏远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谢周叔。"
"我问你个事。"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平时校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苏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浑浊的,看不太出情绪。
"不寻常的?"苏远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比如什么?"
"比如说——某些广告。"老周盯着他,"版面里有些内容,不是普通的广告。"
苏远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老周在观察他。他拿不准老周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招揽他。
老周没有催他回答,只是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短短几秒的沉默里,苏远飞速权衡:他昨天才刚摸清广告暗语的端倪,今天老周就来问"某些广告"——这要么是巧合,要么,老周早就知道他会注意到。如果是后者,那今天这场"闲聊"就有意思了。
"周叔,"他说,"我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就注意到对面绸布庄的楼上,每天下午三点会有一条加密电报信号。还有分类广告栏里,有些广告每天都会换一两个字。"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缓缓地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告诫。
"你观察力不错。"老周说,"不过,有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周摇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这魔都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刚进城的孩子,安安稳稳地做你的校对,比什么都强。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就当不知道。"
苏远没有接话。
他听懂了老周话里的意思。老周没有否认那加密电报和广告暗语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他在老周嘴里听到的,是一句带着善意的警告,也是一个老江湖对后生可畏的提点。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今天早来,是有批特殊的稿子要赶。赵主编让你去他办公室拿。"
苏远站起来:"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又叫住了他。
"小苏。"
"嗯?"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碰。"
苏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赵主编的办公室里堆着厚厚一摞稿子,比平时的量多出一倍。
"这些是昨天通讯社发来的电稿,还有广告部的底单。"赵主编头也没抬,"你今天别管别的了,就整理这些。下午前弄完。"
苏远应了一声,抱起那摞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赵主编一眼。这位主编一贯是公事公办的做派,今天却连头都没抬,像是早就在等他来取这摞东西。
他忽然觉得,赵主编让他整理这摞稿子,或许也不全是巧合。
他抱着稿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翻了翻,发现这批稿子里混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是几份手写的纸条,用铅笔写的,笔迹潦草。上面不是新闻稿,也不是广告底单,而是一串串的数字和字母。
"七三二一。四八九〇。二六七五。"
苏远盯着那些数字。
他先按出现顺序把几份纸条仔仔细细理了一遍,确认夹放的位置没有被动过手脚,才把注意力收回到这些数字上。三组数字,每组四位数,格式工整——像是随手记下的,又像是故意要被人看见。
他不需要破译——他只需要"听"。
他的感知缓缓扩散出去,覆盖了整个报馆。排版房的电报机、电话线、楼梯间的走线……所有信息流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流动。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串数字上。
然后他"听"到了——就在这些数字的旁边,在更隐蔽的信息层里,藏着另一种编码。那是一种四位数编码,每一组数字对应一个汉字。就像他第一天注意到的那样。
他在纸片上默写了几组数字。
七三二一、四八九〇、二六七五。
苏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动自己那点模糊的"字形感知"能力。纸条上那几个字迹的笔画轮廓在他的意识里浮现——
"今"。
"夜"。
"码"。
字迹读取极耗精力,只辨清这三个字,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把其余的字笔画匆匆压进记忆深处,不敢再贪。
苏远睁开眼睛,把纸片翻过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站起身,把那些稿子送到赵主编办公室,然后借故去了趟厕所。
在厕所里,他把那三组数字记在脑子里,撕掉纸片,冲进了下水道。
今夜。
码头。
这封信背后的人,在传递一次秘密交接的情报。
苏远把这两组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今夜,码头——时间和地点都有了,却独独少了具体的位置和接头的人。这说明纸条只是"口令"的一部分,真正的完整信息,多半要等下午三点那阵信号来补齐——就像广告暗语需要和电报配合着看一样。
而老周——如果老周真的是线人——那么这份情报的去向,决定了他站在哪一边。
苏远洗了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的年轻面孔,清瘦,无害。丢在魔都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这正是他最大的优势。
他擦干手,走出厕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三点,那阵熟悉的加密信号准时出现。
苏远没有抬头,但感知已经覆盖了对面那栋楼。
绸布庄二楼,那个房间里——一个他看不见的人,正在发报。
信号很短,不到十秒就断了。
苏远没有急着记下内容,而是先闭着眼,把那几组韵律在脑子里重新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太短了,短到只够传递最核心的几个要素。地点、时间,都在这十秒里定了下来。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时间:今晚,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他记得那个地方——法租界东端的黄浦江边,货船泊得密密麻麻,是魔都最繁忙的水路口岸之一。从报馆步行过去大约要半小时,这个时间够他在心里把今晚的每一步推演一遍: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在哪个角度站,感知该覆盖多远。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校对剩下的稿子。
这个时代的第一张牌,正在他面前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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