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沈砚没有立刻赶往丹香坊,而是先回后院换掉身上的破麻衣,重新清理脸上的锅灰。林家正在城中搜捕他,若继续用刚才的伪装接近丹香坊,反而容易被人记住。
周掌柜站在门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提醒,丹香坊每晚开炉时都有差役巡查,普通人根本进不去。即使侥幸翻过院墙,里面还有负责守炉的香奴,以及两名懂得邪术的供奉。
沈砚询问他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周掌柜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只说年轻时替丹香坊送过几年药材,后来发现那个地方不干净,便再也没有接过他们的生意。
这番话显然没有说全。沈砚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周掌柜画一张丹香坊内部的简图。周掌柜推脱自己年纪大了,许多地方已经记不清楚,结果纸笔放到面前以后,他连柴房旁边有几口水缸都画得十分清楚。
木老在沈砚脑海中评价,周掌柜的记性好得不像正常老人。沈砚认为,只要欠过别人钱,周掌柜连二十年前的账目都能记住,记住几间房屋并不奇怪。
简图上的丹香坊分为前铺、香院和后窑三部分。前铺白日售卖续命香,香院负责晒制药材,真正开炉炼香的地方在最后面。沈小禾若是被当作旱疫病人带走,多半不会留在前铺。
周掌柜又在后窑旁画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屋,表示那里原本是存放药泥的香窖。十多年前,他曾在半夜听见窖中有人哭,第二日再去送药时,门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
沈砚盯着那座小屋看了一会儿,将简图折好收入怀中。随后他从药柜里取出雄黄、麻沸草、灯心草和两包最便宜的泻药,分别装进几个小纸包。
周掌柜看得眼皮直跳,不明白他带泻药去救人有何用处。沈砚只表示,能够让守卫暂时离开岗位的东西便是好东西。刀剑未必伤得了修仙者,肚子疼却不分凡人与仙人。
木老对此很不服气,声称修仙者踏入引气境后,身体早已强过常人,寻常泻药不可能起效。沈砚听完,又默默往纸包里加了一倍分量。
周掌柜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灰色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济生堂三个小字,背面则留有丹香坊早年的火印。有了这块牌子,沈砚至少能够以送药的名义接近侧门。
沈砚接过木牌,发现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没有询问周掌柜为何一直保留此物,只将那把生锈的短刀别在腰后,又挑了一只装药的竹筐背在身上。
临出门前,周掌柜叫住他,迟疑许久才说,若实在找不到沈小禾,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沈砚没有答应,只让周掌柜烧一锅热水,等他们回来。
入夜后的青石城比白日更加安静。街边店铺早已关门,偶尔能够看见巡夜差役提着灯笼经过。丹香坊方向不断飘来淡淡香气,最初有些像檀木,闻久了却隐隐带着一股甜腥味。
沈砚用一块湿布蒙住口鼻,沿小巷向城东走去。木老提醒他,这些烟雾能够麻痹神智,普通人吸得太多,轻则昏睡,重则精气亏损。城中百姓所谓的睡得安稳,其实只是身体被吸走生机后的虚弱。
越靠近丹香坊,沿途倒卧的人便越多。他们大多抱着刚买来的香盒,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有些人甚至直接睡在墙边,任凭香灰落满衣襟。
沈砚经过一名熟睡老者身旁时,一条黄狗正在舔食他手中剩下的半块饼。老者睡得极沉,黄狗吃完以后又叼走了他的鞋,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木老认为这些凡人愚不可及,花钱买香,还主动把命送给别人。沈砚却没有附和。若家里有人病得快死了,即使明知只有一线希望,多半还是会有人愿意掏出最后一枚铜钱。
丹香坊侧门外站着两名灰衣守卫,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灯笼,另一人靠着墙打盹。沈砚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在街角等到一辆运送木炭的板车抵达,才背着竹筐跟了过去。
守卫拦住板车检查时,沈砚取出木牌,声称济生堂临时送来一批压制旱疫的药粉。提灯守卫看了一眼木牌,又掀开竹筐翻了几下,见里面都是常见药材,神情很快放松下来。
另一名守卫却多问了一句,为何不是平日送药的伙计。沈砚早有准备,只说那人下午喝了生水,如今还蹲在茅房里,恐怕明早也未必能够出来。
木炭车夫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守卫嫌弃地摆了摆手,让沈砚赶紧进去,免得连送药的人也把晦气带到门口。
进入侧门以后,沈砚没有立即前往后窑,而是跟着运炭板车穿过香院。院中摆着数十块竹篾编成的晒垫,上面晒着颜色灰白的香泥,几名香奴低头翻动,动作缓慢而僵硬。
沈砚从一名香奴身旁经过时,发现对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麻布,布条边缘已经被血水浸透。那人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手臂每翻动一次,香泥中的红色细丝便会轻轻颤动。
木老察觉到异常,告诉沈砚,那些香泥里混入了活人的血。血液只是引子,真正被炼入续命香中的,是附着在血肉上的精气。
沈砚没有停步,只悄悄记下香奴的人数和院中出口。穿过香院时,他看见两名差役坐在屋檐下饮酒,桌上摆着花生、卤肉和一壶浑浊的烧酒。
其中一人抱怨丹香坊给的酒越来越淡,另一人则说今晚送来的病人不少,等开炉以后必定还有赏钱。两人说话毫无顾忌,显然从未把香奴和送药伙计放在眼里。
沈砚绕到厨房后窗,将提前准备好的药粉倒入酒坛旁的水瓢。等伙夫再次添酒时,泻药便会一同进入酒壶。为了避免木老继续怀疑药效,他特意把剩下的一小包也倒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背着竹筐来到后窑。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三座青砖香炉并排而立,炉口不断吐出灰白色烟雾。十几名香奴拖着木桶来回走动,地面满是粘稠的黑色污水。
正中央的高台上站着一名矮胖中年人,腰间挂着铜铃,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竹鞭。凡是动作稍慢的香奴,便会被他毫不客气地抽上一鞭。
沈砚认出此人是丹香坊的管事马成。白天在街上时,马成总穿着干净长衫,见到买香的老人还会亲手搀扶,城里不少人都称赞他心善。
此刻的马成却像换了一个人。他每挥动一次竹鞭,腰间的铜铃便会响起,香奴听见铃声以后,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加快动作,连伤口重新裂开也不敢停下。
沈砚低头从高台附近经过,准备按照简图寻找香窖。马成却忽然叫住他,询问竹筐里装的是什么。
沈砚递出木牌,表示济生堂送来一批压制旱疫的药粉。马成接过木牌,盯着背面的火印看了几眼,神情逐渐变得古怪。
周掌柜已经多年不与丹香坊来往,今夜却突然派人送药,确实容易令人怀疑。沈砚正准备寻找借口,香院方向却传来一阵骚动。
先前饮酒的两名差役捂着肚子冲向茅房,速度快得连佩刀都来不及带。负责添酒的伙夫紧随其后,一边奔跑,一边断定酒里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马成听见动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将木牌扔回沈砚怀中,让他把药送去小库房,随后提着竹鞭赶往香院。
沈砚背着竹筐继续向前,直到转过炉墙,才悄悄改变方向。简图上的香窖位于第三座香炉后方,门口应当有一株老枣树。
他很快找到了那棵树。大旱使树皮裂开了许多口子,枝头没有一片叶子,树下却拴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犬。黑犬原本趴在地上,闻到陌生气味以后,立刻抬起头来。
沈砚从竹筐中取出一块掺有麻沸草的肉干,隔着几步扔了过去。黑犬低头闻了闻,却没有立即进食,只冲他露出锋利的獠牙。
木老见状,认为沈砚准备的手段也并非每次都能奏效。沈砚没有争辩,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普通麦饼,自己咬了一口,再将剩下的扔到肉干旁边。
黑犬见他吃过,这才低头吞下麦饼,顺便把旁边的肉干也咽了下去。片刻之后,它晃了几下脑袋,四条腿逐渐失去力气,最后趴在地上打起沉重的呼噜。
沈砚走到香窖门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拇指粗细的铜锁。他拔出周掌柜送的短刀,用刀尖尝试撬动锁孔,结果刚用了一点力,锈迹斑斑的刀尖便断在了里面。
木老沉默片刻,评价这把兵器果然没有让人失望。沈砚把断刀重新插回鞘中,决定回去以后仍然还给周掌柜,至少刀柄和刀鞘还算完整。
铜锁无法撬开,他便沿着墙边摸索,很快找到一扇被木板封住的通风口。木板已经受潮腐烂,沈砚用肩膀撞了两次,便将其中一块撞出裂缝。
一股比炉烟更加浓重的甜腥味从缝隙中涌出。沈砚屏住呼吸,将木板一点点拆开,勉强挤进香窖。
窖内比外面阴冷许多,墙壁上点着几盏绿色油灯。数十名男女被绳索捆住双手,背靠石墙坐成一排。他们大多陷入昏迷,手腕处插着细长铜管,暗红色血液正顺着铜管流入地面的凹槽。
那些凹槽彼此相连,最终汇入窖室中央的一口石池。池中堆满灰白色香泥,表面不断鼓起气泡,隐约还能看见许多头发和碎布。
沈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沿着墙边逐个寻找。很快,他便在最里面看见沈小禾。她双眼紧闭,脸色比白日更加苍白,手腕上的铜管才刚刚插入,流出的血并不算多。
沈砚快步上前,先拔掉铜管,再用断刀剩下的刀刃割绳。刀刃虽然钝,却勉强能够磨断麻绳。沈小禾被疼痛惊醒,看清面前的人以后,第一反应却是询问哥哥为何没有穿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血的双脚,只告诉她鞋丢了,暂时没有时间解释。沈小禾虚弱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提醒他,那双鞋才穿了不到一年。
木老听见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似乎终于明白沈砚为何会为了两只破鞋同他讨价还价。兄妹二人在某些地方,确实像得毫无道理。
沈砚将妹妹背到背上,正准备从通风口离开,窖室外却传来铜铃轻响。那声音并不急促,却令所有昏迷中的病人同时睁开双眼。
他们的眼珠已经变成灰白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却在铃声控制下缓缓站了起来。数十根铜管被他们从手腕中硬生生扯出,鲜血顺着手指不断滴落。
木老立即提醒沈砚,这些人的神智已经被香毒压制,只会听从铜铃的命令。若想带着沈小禾离开,必须先毁掉外面那只铃。
香窖的门锁传来转动声。马成显然已经发现有人闯入,阴沉的命令隔着木门传进窖内,让所有香奴抓住那个送药的少年。
沈砚背着妹妹退到石池旁,目光快速扫过窖室。通风口太窄,他一个人尚且能够挤过,背着沈小禾绝不可能原路返回。唯一能够离开的地方,便是那扇即将打开的木门。
沈砚从竹筐底部取出最后一包药粉,将纸包撕开,全部倒进石池边缘燃烧的油灯里。火苗接触药粉以后猛然变成幽蓝色,一股刺鼻浓烟迅速弥漫整个香窖。
木老辨认出其中混杂的药材,语气第一次有些迟疑,无法判断沈砚配出来的究竟是迷药还是毒药。沈砚背紧妹妹,承认自己也是第一次把这些药混在一起。
门外的铜铃声忽然停顿了一下。沈砚握住只剩半截的锈刀,盯着缓缓开启的木门,准备等马成进来以后,再亲自验证药粉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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