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窖的木门缓缓打开,马成提着竹鞭站在门外,腰间铜铃轻轻晃动。幽蓝色烟雾顺着门缝涌出,他只吸了一口便立即屏住呼吸,抬袖掩住口鼻,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抽动了几下。
跟在马成身后的两名香奴却没有这份警觉。他们刚迈进窖室,脚步便开始摇晃,其中一人扶着门框干呕几声,另一人干脆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显然分不清自己中的是迷药、泻药,还是两样一起发作。
沈砚看见这一幕,心里总算有了判断。自己混出的药烟确实有用,只是效果似乎比预想中复杂。木老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评价这份药方虽然毫无章法,但胜在什么作用都有一点。
马成没有理会倒下的香奴,抬手便摇响铜铃。清脆铃声在狭窄窖室内来回震荡,原本动作迟缓的病人同时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珠转向沈砚,随后拖着尚未流尽的铜管,一步步向石池靠近。
沈砚背着妹妹缓缓后退。沈小禾身体虚弱,双臂却仍旧牢牢环住他的脖子,只是趴在他耳边提醒,若实在跑不动,可以先把自己放下来。
沈砚没有理会这个建议。他若真把妹妹留下,今日冒险闯进丹香坊便没有任何意义。眼见最前方的病人已经伸出手来,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将其引向一旁,又侧身避开第二人的扑抱。
这些人虽然被铃声控制,动作却并不快,只是数量太多。沈砚背着一个人,活动范围受到限制,短时间内还能闪避,时间一长必然会被堵在石池旁边。
木老提醒他,铜铃并非普通器物。铃舌上刻有控魂符纹,声音能够借助香毒操纵神智,只要毁掉铜铃,窖中众人便会暂时恢复清醒。
沈砚扫了一眼马成腰间。两人之间隔着十几名被控制的病人,想冲过去夺铃几乎不可能。更麻烦的是,马成始终站在门口,没有踏入烟雾最浓的地方,显然比林怀安谨慎许多。
马成很快认出了沈砚,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惊讶。他原本以为闯入者只是胆大的送药伙计,直到看见沈砚掌心闪过的暗红纹路,才意识到林家正在寻找的少年就在眼前。
他没有急着杀人,反而放缓了摇铃的速度。林怀安为了那截寄灵根已经开出百两赏银,若能把沈砚完整交出去,所得好处远比几炉续命香更加丰厚。
沈砚听见百两二字,先是看了一眼马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木老察觉他的动作,没好气地提醒,此时不是研究身价的时候。
沈砚只是有些意外。他从小到大最值钱的时候,大概就是被周掌柜卖去药铺做学徒的那一年,当时一共换了三斗杂粮。如今忽然涨到百两银子,连他自己都觉得其中必有问题。
马成见他迟迟不肯束手就擒,手腕猛然发力,铜铃声顿时变得急促。围上来的病人像是受到刺激,动作比先前快了许多,几双沾血的手同时抓向沈砚的衣袖和肩膀。
沈砚无法继续后退,只得绕着石池移动。他没有用断刀攻击这些病人,每次有人靠近,便借力将其推向一侧。几人撞在一起以后,窖室内顿时乱成一团,铜管、麻绳和衣袖纠缠在一起,反而挡住了后面的人。
沈小禾趴在哥哥背上,也没有闲着。她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铜管,凡是有人伸手抓住沈砚的衣服,便用铜管轻轻敲开。她力气不大,敲人时还要先判断位置,以免把本就虚弱的病人打伤。
兄妹二人一路绕到石池另一侧,距离马成仍旧没有拉近。沈砚目光扫过窖室,很快看见门边堆着几只装香泥的木桶,木桶上方悬着一块用于压泥的石盘。石盘由粗绳吊起,只需割断绳索便会落下。
问题在于那根绳索距离地面足有一丈多高,断刀也只剩下半截,根本碰不到。沈砚正寻找其他办法,掌心的寄灵根突然微微发热,一根暗红细丝从皮肤下钻出,沿着地面缓缓向前延伸。
木老没有提前解释,只让他尽量靠近门边。沈砚立刻改变方向,借助几名病人的遮挡,一点点向马成靠近。马成以为他想强行冲门,脸上露出冷笑,竹鞭随即从袖中抽出。
竹鞭表面涂着一层暗绿色药液,挥动时带起淡淡腥风。沈砚刚侧身避开,鞭梢便抽在身旁木桶上,坚硬桶板顿时裂开一道深痕。若这一下落在人身上,恐怕连皮肉都会被直接撕开。
马成连续挥动竹鞭,将靠近门边的病人一并抽倒。他显然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几鞭过后,沈砚与他之间再无阻挡。
沈砚忽然把妹妹放到石池旁边,让她伏低身体。马成见状,以为他终于准备投降,手中的竹鞭却没有放松,反而悄悄向沈砚双腿卷去。
鞭梢贴地而来,沈砚向前迈出半步,不退反进。竹鞭缠住他的脚腕,马成立刻用力回扯,想把他拖倒在地。沈砚顺势扑向前方,任由膝盖撞上石面,同时将手中的一把药灰扬向马成。
马成早已防备这招,迅速闭眼转头。药灰虽然没有进入眼睛,却沾满了他的口鼻和衣领。那股气味辛辣刺鼻,他强忍着没有咳嗽,握铃的手却本能地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沈砚掌心延伸出的红丝突然从地面弹起,缠住了马成腰间的铜铃。木老只能维持红丝片刻,却足以令铃舌停止晃动。
窖室内的铃声骤然消失。
那些被操纵的病人像是突然失去支撑,接连瘫倒在地。沈砚趁机抓住竹鞭,双手用力向后一扯。马成没有料到一个药铺学徒敢与自己争夺兵器,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两步。
沈小禾看见哥哥被竹鞭缠住,顺手抱起石池旁边的一只陶罐,用尽力气砸向马成。陶罐飞得不高,正好撞在他的小腿上,碎片和香泥溅得到处都是。
马成吃痛,脸色顿时变得狰狞,抬脚便要踢开沈小禾。沈砚猛然松开竹鞭,从地上滚到一旁,同时抓起半截断刀,朝吊着石盘的粗绳扔去。
断刀旋转着飞向半空,刀刃虽然满是锈迹,还是勉强割开了粗绳外层。绳索没有立刻断裂,只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马成抬头看了一眼,终于明白沈砚的打算。他伸手去抓妹妹,准备以人质逼迫沈砚停手,却没有注意到那根暗红细丝已经沿着木架爬上粗绳。
木老低喝一声,红丝猛然收紧。原本只剩一半相连的粗绳彻底断开,悬在上方的石盘轰然坠落。
马成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向旁边扑去。石盘擦过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沉重冲击将他掀翻出去,腰间铜铃也被压在石盘边缘,当场碎成几片。
铃声消失以后,窖中的病人逐渐恢复意识。有人茫然看着手腕上的伤口,有人刚醒来便开始呕吐,还有人因为失血过多,只能靠在墙边喘息。
沈砚没有时间照顾所有人。他先扶起妹妹,又走到石盘旁捡起碎裂的铜铃。铃身虽然已经破碎,内部那枚铃舌仍泛着淡淡青光,上面刻满比发丝还细的纹路。
木老让他把铃舌收好。这东西虽然算不上真正法器,却可以用来研究最基础的控魂符纹,将来或许还能换几块灵石。
沈砚听见能够换钱,动作立即快了不少。他把铃舌塞进怀中,又顺手收起两片较为完整的铜片。木老忍不住提醒,眼下正在逃命,不是在街边捡破烂。
沈砚没有停手,只认为逃命和捡东西并不冲突,反正铜片不重。木老无言以对,只能催促他赶紧寻找出口。
马成并未被石盘完全压住。他半边肩膀已经变形,仍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眼中除了怒火,还有明显的恐惧。铜铃是丹香坊供奉赐下的东西,如今毁在他手里,即使抓住沈砚,也未必能够活命。
沈砚看出马成准备拼命,立即拉着妹妹向门口退去。几名恢复清醒的病人也跟着起身,可他们身体虚弱,根本跑不快,很快便堵在狭窄木门附近。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香院中的守卫已经察觉后窑异常,正从不同方向赶来。若所有人都从正门离开,谁也逃不出去。
周掌柜画出的简图里,香窖后方还有一条运送药泥的斜槽。那条通道直接连接后窑外的污水沟,只是入口位于石池下面,平日被厚重木板封住。
沈砚让尚能走动的人一同推开石池旁的木架。几名病人虽然虚弱,求生之下仍旧爆发出力气。木架被缓缓推倒,露出后方一块沾满黑泥的厚木板。
木板边缘钉着十几枚铁钉,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拆开。沈砚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马成,发现他腰间除了铜铃,还有一串钥匙。
马成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伸手便要将钥匙扔进石池。沈砚先一步踢出地上的半截竹鞭,鞭柄撞中他的手腕,钥匙脱手飞出,正好落在一名病人脚边。
那人连忙把钥匙捡起,试了三次才打开木板上的暗锁。木板掀开以后,一股恶臭从下方涌出,黑色污水顺着倾斜石槽缓缓流向窑外。
通道又窄又脏,却是唯一的活路。沈砚先让两名尚有力气的男子进入,又扶着其他病人依次滑下。沈小禾看着那条满是污水的斜槽,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犹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最终认为反正也洗不干净了,再脏一点没有区别。沈砚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让她先滑下去,自己留下断后。
马成仍在地上挣扎,嘴里不断威胁沈砚,声称两位供奉已经得到消息。就算逃出丹香坊,也绝不可能活着离开青石城。
沈砚走到石池边,将剩余药粉全倒进炉火,又踢翻两只装满香泥的木桶。黏稠香泥流进火中,顿时冒出大片浓烟,窖室很快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没有杀马成,也没有继续浪费时间。马成知道的事情或许不少,若今日能够活下来,日后还有审问的价值;若无法活下来,也轮不到沈砚替他收尸。
守卫撞开木门时,沈砚已经钻进斜槽。他抓住两侧石壁,一点点向下滑去,身后很快传来咳嗽、怒骂和木桶倒塌的声音。浓烟遮挡了视线,短时间内没人能够看清他们从何处逃走。
斜槽尽头连接着一条露天污水沟。沈砚从里面爬出时,十几名获救病人正靠在墙边喘息,沈小禾则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根树枝拨弄自己衣角沾着的黑泥。
她看见哥哥出来,先松了一口气,随后认真表示,自己原来的那件旧褂子虽然不好看,却至少没有这种味道。沈砚答应以后赔她一件新的,木老听见以后,立即提醒他尚且欠着自己十双鞋。
沈砚没有回应。他让众人沿着污水沟分散离开,不要前往济生堂,也不要聚在一起。丹香坊很快便会封锁附近街道,人越多越容易被追上。
一名年长男子询问他们应该去哪里。沈砚让他们先藏进城南的灾民营,那里每日都有人进出,丹香坊短时间内难以逐个搜查。等天亮以后,再想办法联系各自家人。
众人陆续离开,只剩沈砚与妹妹躲在沟边阴影中。远处已经响起铜锣声,丹香坊的守卫提着灯笼四处奔跑,城门方向也传来关闭闸门的沉重声响。
沈砚原本准备带妹妹前往废弃染坊,木老却忽然让他停下。沈小禾被抽走的血虽然不多,体内却残留着一种极淡的香毒,丹香坊的人很可能借此追踪她的位置。
想要彻底隐藏气息,必须先找到一处没有活人居住、又能隔绝香气的地方。沈砚思索片刻,想起城南乱葬岗旁有一间废弃义庄,那里平日连乞丐都不愿靠近。
兄妹二人避开灯火,沿着最偏僻的小巷向城南移动。沈小禾身体越来越虚弱,大半路程都趴在沈砚背上,却仍旧没有忘记询问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想知道哥哥承诺的新衣服,究竟是普通粗布,还是稍微好一些的细麻。沈砚沉默片刻,只表示等真正逃出青石城以后再讨论。
沈小禾听懂了其中意思,没有继续讨价还价。她把脸埋在哥哥肩后,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似乎已经睡着。
木老却在此时提醒,沈小禾体内除了香毒,似乎还藏着另一种东西。那气息极其微弱,与沈砚掌心的寄灵根隐隐相似,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腐朽味道。
沈砚的脚步慢了下来,询问那究竟是什么。木老没有立即回答,只让他先找到安全之处,再仔细检查妹妹的身体。
片刻之后,木老才给出一个并不确定的判断。
丹香坊带走沈小禾,或许并不是因为她患有旱疫。
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一直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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