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义庄夜客
城南义庄建在乱葬岗脚下，离最近的民宅也有半里。青石城还没有遭遇大旱以前，这里偶尔会停放无人认领的尸体，如今城中每天都有人饿死，义庄反而早早荒废了。不是因为没有尸体，而是丹香坊会派人免费收走。
沈砚背着妹妹赶到时，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义庄的院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一块歪斜木牌，黑漆已经脱落大半。风从门缝中穿过，带着腐木、香灰和某种陈旧药草的味道。
沈砚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墙外杂草长到膝盖，泥地上却留着几枚不算太旧的脚印。脚印一深一浅，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进过院子，方向正好通往后堂。
木老认为这里既然已经荒废，出现新鲜脚印便不正常。沈砚却没有马上离开，附近能够遮掩香毒气息的地方只有义庄。丹香坊很快会封锁城南，再去寻找其他藏身之处，反而更容易在路上被发现。
他从墙角捡起一块碎瓦，先朝院中扔去。瓦片落地后滚了几圈，除了惊起屋檐上的两只乌鸦，再没有引出其他动静。沈砚又等了片刻，才背着妹妹跨过倒塌院墙。
义庄正堂里摆着六口旧棺，棺木表面落满灰尘，其中两口棺盖歪斜，露出里面发黑的草席。墙边还排列着十几块停尸木板，上面残留着大片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
沈小禾趴在哥哥背上，原本一直强撑着没有出声。进入正堂以后，她闻到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终于虚弱地询问，他们今晚是不是要和死人住在一起。
沈砚把她放到靠墙的长凳上，告诉她死人通常比活人安静，也不会主动去林家告密。沈小禾认真想了一会儿，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只是希望旁边那口棺材里的住客晚上不要翻身。
木老听完兄妹二人的交谈，忍不住提醒他们，普通尸体确实不会翻身，但若被阴气滋养多年，偶尔坐起来走两步也不算稀奇。沈小禾的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这句话以后又白了几分。
沈砚没有理会木老的故意吓唬，先检查正堂和后堂的门窗，又在每个出口附近撒了一层细灰。只要有人从外面进来，灰面便会留下脚印，至少能给他争取一点反应时间。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蹲在妹妹面前，解开她手腕上的布条。铜管留下的伤口并不深，周围皮肤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色，淡淡香气正从伤口中散出。
木老借助寄灵根探出一根极细的红丝，轻轻贴在沈小禾腕脉上。红丝刚接触皮肤，沈小禾的手臂便出现数道暗色纹路，如同枯树根须般向肩膀蔓延，片刻后又重新隐入血肉。
沈砚看见那些纹路，脸色沉了下来。木老检查许久，判断沈小禾体内并非只有香毒，还藏着一枚尚未完全苏醒的尸根印。此印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却会缓慢吞食生机，令宿主长年虚弱。
沈小禾从小便体弱多病，周掌柜换过许多药方都没有效果。沈砚原以为她只是先天不足，如今看来，她的病或许从来都不是寻常疾病。
木老推测，尸根印至少已经存在三年，与青石城发生大旱的时间几乎一致。丹香坊带走沈小禾，也不是为了把她炼成续命香，而是想等尸根成熟后，将她送到地下某个地方。
至于送去做什么，木老暂时无法确定。不过修仙界中凡是需要以活人温养的东西，最后通常都不会给活人留下好下场。
想要暂时压制尸根印，必须利用阴气遮住它的生机，再用药物将香毒从血脉中逼出来。义庄停放过多年尸体，阴气远比普通民宅浓重，倒是眼下最适合救人的地方。
沈砚按照木老指点，在后堂找到一只积满香灰的陶盆，又从屋檐下挖出几株叶片发白的阴苔。义庄里没有像样的药炉，他只能把半只破瓦罐架在砖头上，用拆下来的棺木边角生火。
木老对他拿棺材木煎药的行为颇有意见，认为死者多少应当受到一点尊重。沈砚指了指已经腐烂的棺角，表示自己只拆了原本就要掉下来的部分，等将来有钱了，可以赔义庄一口新的。
木老想起尚未兑现的十双鞋，顿时不再讨论赔偿问题。沈砚把阴苔、香灰和几味随身药材倒进瓦罐，熬出的药汁呈现出浑浊的灰绿色，气味比先前烧糊的药还要难闻。
沈小禾捧着破碗看了很久，怀疑这药喝下去以后，自己可能不需要丹香坊动手。沈砚告诉她，里面有三味药是他亲自配的，剩下两味由木老指点，至少有一半值得相信。
沈小禾听完更加不放心，却还是闭着眼睛把药喝了下去。药汁入口不久，她手腕上的暗色纹路再次出现，随后缓慢向伤口聚集，一丝灰黑色液体从伤口中渗出，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腐蚀声。
木老让沈砚把妹妹放进棺材。棺木残留的阴气能够暂时压住尸根印，也能遮掩丹香坊追踪香毒的手段。沈砚挑了一口内部最干净的空棺，又铺上几层旧布，才把已经昏睡的沈小禾抱进去。
安顿好妹妹以后，他开始检查那串进入后堂的脚印。脚印最终停在一只木柜前，柜门没有上锁，内部堆着几本被虫蛀过的册子，以及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长袍。
沈砚翻开最上方的册子，发现里面记录着近三年送入义庄的尸体。最初每个月只有三五具，从大旱开始以后，数量便迅速增加，最多的时候一天能送来二十多人。
许多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标记。凡是带有标记的尸体，第二日便会被丹香坊运走。册子最后几页甚至不再记录姓名，只用男、女、老、幼简单区分，像是在清点一批没有区别的货物。
在最近一页上，沈砚看见了沈小禾的名字。名字后面没有写日期，只画着一截暗红色根须，旁边还记着两个极小的字：活引。
这条记录显然不是今日才写下。墨迹已经干透，纸面还有多次翻动留下的痕迹。也就是说，丹香坊早在带走沈小禾以前，便已经知道她体内藏有尸根印。
沈砚把那一页撕下，折好收入怀中。就在这时，前堂撒下的细灰中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踩过门槛，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立即吹灭火堆，用湿布盖住仍在冒烟的瓦罐，随后将木柜恢复原样。门外很快出现数点火光，至少有五六个人正提着灯笼向义庄靠近。
木老借助寄灵根感应片刻，认出其中一人带着先前黑袍老者的气息。对方没有亲自到场，却放出一只以灵气凝成的追踪飞虫，专门寻找寄灵根和尸根印留下的味道。
沈砚背不起昏睡的妹妹，也不可能带着她从后窗逃走。短暂思索后，他把装有沈小禾的棺盖轻轻合上，只留下指宽的缝隙透气，又将阴苔汁涂在棺木四周。
处理完这些，他钻进旁边另一口旧棺。棺内原本铺着一张破草席，下面却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沈砚来不及检查，只能侧过身体躺下，再从里面一点点拉回棺盖。
义庄大门很快被人踢开。几名丹香坊守卫进入正堂后，先检查了地面残留的药灰，又挨个掀开棺盖。领头之人手里捧着一只绿色飞蛾，飞蛾绕着正堂盘旋几圈，最终停在沈砚藏身的棺木附近。
沈砚屏住呼吸，右手已经握住那把只剩半截的锈刀。棺外脚步越来越近，木板缝隙中透进灯火，一只手也随之搭上棺盖边缘。
就在对方准备掀开棺盖时，沈砚身下的破草席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从草席下面伸出，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全身瞬间绷紧，断刀险些直接刺下。那只手的主人却先一步凑近他耳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醒他不要出声。
草席下面藏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活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尚未完全死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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