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棺中客
棺外的脚步越来越近，提灯人的影子从木板缝隙间滑过，最后停在沈砚头顶。那只冰冷的手仍扣着他的手腕，力气并不大，却稳得异常，像是早已习惯在棺材里屏住呼吸。
沈砚没有挣扎，只把断刀悄悄转到掌心。草席下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用另一只手在他腕上轻敲两下，随后指了指棺尾。那里有一道极窄的木缝，正缓慢往里透气。
棺外之人已经摸到棺盖边缘，绿色飞蛾也停在缝隙上方。木老提醒沈砚，这种追踪飞虫只认活人的气血，只要棺中同时存在两股气息，便无法分辨寄灵根究竟落在谁身上。
草席下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药丸，含在舌下以后，原本微弱的呼吸竟迅速消失，皮肤也变得冰凉僵硬。若不是手指还扣在沈砚腕上，几乎与真正尸体没有区别。
棺盖被掀开一条缝隙，灯光照了进来。沈砚立即闭住呼吸，身体放松，任由头偏向一侧。外面的守卫只看见两具挤在一起的旧尸，其中一具还穿着发霉长袍，脸上沾满灰土。
守卫嫌恶地骂了几句，认为义庄的守尸人偷懒，竟把两具尸体塞进同一口棺材。另一人催促他别耽误时间，绿色飞蛾已经飞向后堂，说明真正的目标多半藏在那里。
棺盖重新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砚仍旧没有立即起身，直到木老确认几人已经进入后堂，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草席下的人也把黑色药丸吐了出来，胸口重新出现极轻的起伏。
那人自称罗不归，是城南黑市里替人牵线搭桥的掮客。三日前，他接了一桩送货生意，把一只封死的木箱送到丹香坊后窑，结果木箱半路漏出血水，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被人追杀到义庄。
沈砚没有因为对方主动报上姓名便放松警惕。他先询问罗不归为何藏在这口棺材里，又为何能够让追踪飞虫失去目标。罗不归表示，黑市里活得久的人，多少都要会几门装死的本事。
木老对此颇为赞同，认为装死虽不体面，却比真死强得多。沈砚则注意到罗不归腰侧有一道极深伤口，伤口边缘呈现青黑色，显然也中了与丹香坊有关的毒。
后堂忽然传来木板翻倒的声音。那些守卫已经发现刚熬过药的痕迹，很快便会检查每一口棺材。罗不归让沈砚先把棺底一块活动木板推开，下面藏着早年运尸用的滑道，可以直接通往义庄外的埋骨沟。
沈砚没有立即照做，而是询问这条路为何不早些使用。罗不归坦然承认，滑道出口附近有一窝吃腐肉的野狗，他独自一人重伤难行，出去以后多半会成为那些畜生的夜宵。
如今棺里多了沈砚和妹妹，野狗自然可以交给别人处理。这个算盘打得过于明显，连木老都忍不住评价罗不归很适合做生意，因为无论何时都能先算清别人该出多少力。
后堂传来守卫的呼喊，他们已经找到沈小禾藏身的空棺。沈砚不再耽搁，掀开棺底木板，果然看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窄槽。他先将沈小禾抱入通道，又让罗不归随后滑下，自己留在最后。
棺盖被人猛地掀开时，沈砚刚好钻进暗槽。他抬脚踢开支撑木板的短楔，棺底顿时塌陷，大片腐木和灰土落入通道，将追来的守卫暂时堵在上方。
三人顺着滑道一路下坠，最后摔进义庄外的埋骨沟。沟中堆着旧草席、腐烂木板和没有完全烧尽的骨头，气味比排水道更加难闻。沈小禾刚醒过来，闻到气味后又闭上眼睛，表示自己还不如继续昏睡。
罗不归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查看伤势，而是在骨堆里摸索半天，最后找回一只掉落的布袋。里面只有几枚铜钱和半块发硬肉饼，他却像找回全部家产一样松了口气。
埋骨沟外果然传来野狗低吼。沈砚从地上捡起一根腿骨，用破布缠住一端，又把剩余药粉抹在骨头表面。第一条野狗扑来时，他侧身避开，将骨头塞进它嘴里。
那条野狗咬着骨头跑出几步，身体便开始摇晃，最后趴在地上吐起白沫。其余野狗见状不敢继续靠近，只围在远处低声咆哮。罗不归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倒地的狗，默默把手中肉饼收回怀里。
三人沿埋骨沟向南离开。罗不归表示自己知道一处废弃瓦窑，那里有水井，也有能遮风的窑洞，比义庄安全得多。作为交换，他只要求沈砚替自己清理伤口，再给一些能够保命的药。
沈砚没有马上答应，只问木箱里究竟装着什么。罗不归沉默片刻，终于透露那只木箱里不是尸体，而是一截仍在生长的巨大根须。根须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缩，像是在呼吸。
更奇怪的是，木箱底部刻着青石城的旧水道图。图上所有水脉最终都通向城主府下方，而丹香坊每晚炼出的灰浆，也会沿暗渠送入同一个地方。
沈砚背着妹妹继续前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青石城的大旱、丹香坊的续命香、沈小禾体内的尸根印，以及他掌心的寄灵根，恐怕都指向城地下方那株尚未露面的东西。
罗不归又补充了一句。三日后的旱祭，城主会亲自带领百姓焚香求雨。按照黑市收到的消息，那一夜城中所有水井都会暂时封闭，丹香坊也会把最后一批活引送入地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妹妹，没有再问活引是什么意思。册子上的那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只问罗不归，能否找到进入城主府地下水道的入口。罗不归摸着腰间伤口，回答得十分谨慎。入口可以找，但这笔生意很危险，价格自然不能按照普通带路来算。
沈砚提醒他，眼下追兵仍在身后，若不合作，大家连明日太阳都未必看得见。罗不归认真考虑片刻，终于同意先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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