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瓦窑旧账
废弃瓦窑位于城南荒坡后方，早年曾为城主府烧制青砖。大旱开始以后，泥土干裂，窑工纷纷离开，只剩几座半塌的窑洞和一口水位极浅的老井。
罗不归熟门熟路地掀开一堆枯草，露出藏在下面的木门。门后不是烧砖的窑膛，而是一间被改成临时住处的小屋，墙边堆着干粮、旧衣和几只封口陶罐。
沈砚看了一眼屋中储备，判断罗不归早就把这里当成逃命用的藏身地。罗不归没有否认，只说做黑市生意最重要的不是知道多少秘密，而是每知道一个秘密，便提前准备一个能躲进去的地方。
沈小禾被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她体内的香毒已经暂时压住，尸根印却仍旧藏在血肉深处。木老让沈砚取出一碗井水，再把铜铃碎片和阴苔汁一同放进去。
铜片入水后很快泛起青光，碗底也浮出数十道细小纹路。木老借助寄灵根牵引，将这些纹路贴到沈小禾手腕附近，用来封住尸根印向外散发的气息。
沈砚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符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木老提醒他，符纹并非随手画出的花样，每一笔都对应灵气运行的方向，稍有偏差便可能反噬施术者。
罗不归在旁边看了半天，确定沈砚真的能与某种东西交流后，脸色明显变得谨慎。他没有询问木老的存在，只把自己伤口周围的布条解开，露出一道已经开始腐烂的抓痕。
抓伤他的是丹香坊一名守窑香奴。那人明明已经被剖开胸口，却还能追出半条街。罗不归被指甲划中以后，伤口便不断渗出黑水，普通金疮药完全没有效果。
木老判断这是尸毒，毒性不算强，却会随着血液慢慢扩散。若再拖两日，罗不归即使不死，半边身体也会失去知觉。想要解毒，需要以糯米、雄黄和活鸡血拔出腐气。
瓦窑里没有活鸡。罗不归立刻表示可以去附近村庄偷一只，话说出口后又觉得偷字不够体面，改口说先借来应急，日后有钱自然会赔。
沈砚从药筐里翻出剩余雄黄，又让罗不归把屋中存着的糯米全部取来。罗不归看着那袋准备过冬的口粮，脸上露出明显不舍，最终还是咬牙倒出一半。
木老认为分量不够。罗不归又倒出一小捧，直到沈砚把整只布袋拿过来，他才闭上眼睛，表示性命既然只有一条，饭可以以后再吃。
没有鸡血，沈砚便割破野狗尸体取血。木老原本想阻止，后来发现狗血同样带有阳气，只是效果稍差，便让他把雄黄用量再加一些。
药糊敷上伤口后，罗不归疼得额头冒汗，却仍旧不肯叫出声。他担心声音引来追兵，更担心沈砚发现自己承受不住，顺势给治疗费用加价。
尸毒缓慢拔出，糯米逐渐变成漆黑颜色。沈砚趁机询问那只木箱的来源。罗不归表示，雇主没有露面，只通过城中一家纸扎铺传递消息，每次交货都会在柜台下留下半枚旧铜钱。
那家纸扎铺名叫归鹤斋，铺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平日只卖纸钱和白灯笼，夜里却替黑市传递各种见不得光的消息。若想知道是谁在向丹香坊运送根须，必须先找到那半枚铜钱。
罗不归原本把铜钱藏在义庄木柜后面，如今那里已经被丹香坊搜过，不确定东西是否还在。沈砚却不急着返回，先让他回忆三年内所有与活引有关的买卖。
罗不归沉默片刻，承认自己曾替人寻找过几名久病不愈的孩子。雇主开出的条件很奇怪，只要孩子在大旱开始前后突然体弱，又时常梦见地下有人呼唤，便可以换取十两银子。
他起初以为这是富户挑选药童，后来有两个孩子失踪，才察觉事情不对。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接过类似买卖，却没想到名单早已流入丹香坊手中。
沈砚询问名单上是否有沈小禾。罗不归不敢直接回答，只说三年前见过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名字，住址也在济生堂附近。那份名单经过几次转手，最初提供信息的人很可能熟悉城中医馆。
周掌柜曾替无数病人看诊，也最清楚哪些孩子长年虚弱。这个猜测让屋里安静下来，连木老也没有立即开口。
沈砚没有认定周掌柜便是出卖名单的人。若掌柜真与丹香坊一条心，今日根本不会帮他救人，也不必交出木牌和地图。但三年前发生过什么，周掌柜显然一直没有说全。
沈小禾在此时醒了过来。她睁眼后没有马上说话，只盯着窑洞最深处那面黑墙。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除了烟熏痕迹，再没有其他东西。
过了许久，沈小禾才说自己听见墙后有人哭。声音很轻，像隔着许多层泥土，还在反复叫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木老借助寄灵根感应，发现那面墙后并无活人，却有极淡的木属性气息。气息与沈小禾体内的尸根印互相呼应，说明地下根须已经蔓延到了城南瓦窑。
沈砚用断刀刮开墙面黑灰，很快发现砖缝中长着比头发还细的暗红根丝。根丝受到光线刺激后立即缩回泥里，只留下一点带着甜腥味的汁液。
青石城地下那株东西，比他们预想得更加庞大。它不只占据城主府下方，很可能已经沿着旧水道覆盖整座城池。
木老让沈砚尽快踏入引气境。普通凡人无法感应根须走向，更无法真正使用寄灵根。若继续依靠运气与药粉，下一次面对黑袍老者时，未必还能逃走。
沈砚同意修炼，却先问踏入引气境需要多久。木老表示天资优秀者一夜即可感应灵气，资质平庸者要用数月，毫无灵根的凡人一辈子也未必成功。
沈砚看向掌心寄灵根。木老告诉他，这截根须会强行替他打开感应，却要以寿命作为代价。第一次引气最为危险，若控制不好，可能当场被吸走数年生机。
罗不归听到这里，下意识向门边挪了挪。他觉得修仙之事应当避开外人，尤其是知道太多却付不起保密费的外人。
沈砚却让他留下守门。若修炼途中有人靠近，至少需要一个还能动的人提前提醒。罗不归看了一眼尚未完全解毒的伤口，最终接受这个并不光荣的职位。
木老让沈砚坐在窑膛中央，又用井水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聚气圈。沈砚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掌心那截不断跳动的寄灵根上。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约一炷香，寄灵根忽然刺入更深的血肉，一股冰冷力量沿着手臂冲向胸口。沈砚像被人从体内抽走一口热气，头发间竟在瞬间多出一根白丝。
木老让他不要抵抗，只需记住那股力量经过的路线。沈砚咬紧牙关，将呼吸放慢，渐渐发现黑暗之中出现了无数细小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像灰尘，有的像萤火，正从砖缝、井口和泥土深处缓慢飘来。它们绕着寄灵根旋转，最后一丝丝钻入沈砚的掌心。
他终于看见了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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