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这番举止，将会议室钉入冰窟。
门外，沈清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暴力带来的原始恐惧，让她双腿发软。
在踏入电梯抵达会议室这段时间里，她心中推演过无数个场景。她想到沈辞会因为即将失去继承人资格而无能暴怒，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想过所有的可能，唯独没想过沈辞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对沈杰动手。这完全推翻了她二十多年的世界观。
她拼命压住内心的恐惧，目光死死锁在沈辞身上。有害怕，又好像有一点期待。
与会之人也无不被这番场景吓到，更有甚者差点当场呕吐，却碍于场合，死死压住喉咙里的酸涩。
“沈辞！你怎敢弑亲？！”沈崇伟目眦欲裂，“老爷子若知——”
“再吠一声……”鞋尖碾进断骨创口，沈杰喉间迸出非人惨嚎。沈辞眼底寒潭冻结：“下一脚就送你父子黄泉团聚。”
暴怒骤然噎在沈崇伟喉头。他看见少年唇齿开合，吐出淬毒的冰棱：
“我沈辞再荒唐……那也是老爷子亲点的嫡血正统！你们推举一个夜总会厕所里爬出的私生子……是嫌沈家的名声臭的不够彻底吗？”
沈辞的话如同炸雷，响彻整个会议室。
有人肝胆欲裂，有人左顾右盼。更有甚者，差点膝盖发软，直接跪下。
鞋跟碾着喉骨起伏的震颤，在死寂中持续了整整五秒。沈辞才缓缓移开脚。
这个味，对了。
恐惧才是权力的基石。
鲜血方为忠诚的契约。
至于道理？那不过是天命之子收割信仰的镰刀罢了。
往复轮回之中淬炼出的这条生存法则，在眼前这个会议室里，依旧有效。沈杰想讲道理，可惜他找错了人。
沈杰蜷在地上，肋骨断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血沫的话：
“堂哥……这一脚……值十个亿的舆论。”
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间会议室，有录像。”
沈辞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眸看着脚下的沈杰，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漠，仿佛在看一只终于死透的蝼蚁。
“录像？”他的声音很轻，“随便。录完记得发我一份。正好省得我还要找人去澄清。”
“澄清什么？”他移开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沈杰，“澄清沈家正统与私生子的区别。”
会议室里，噤若寒蝉。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恐惧与不安在逐渐蔓延。嫡庶面前，所谓的“能力”薄如蝉翼。
沈辞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之人，最后落在沈崇伟身上：
“这场会议，到此结束。今后再有人提议更换沈家继承人之事，沈杰就是榜样。至于你刚才质疑我投资唐家一事，我自会跟老爷子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现在，你可以从这里滚了。”
“你……”沈崇伟嘴唇翕动，却被沈杰染血的手攥住裤脚，疯狂示意。他只得留下一句“今日之事，我定当如实告知老爷子”，搀扶着沈杰逃离。
余下众人纷纷避开沈辞的目光，蜂拥至会议室门口，不敢多停留一秒。方才还人满为患的会议室，在片刻后冷清的只剩沈辞兄妹二人。
沈清雅紧绷的心弦一松，虚脱感伴着未散的恶心袭来。鼻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脚下发软的颤抖，都在撕扯着她二十年构筑的体面世界。
然而……一丝战栗的畅快，却如毒藤刺破恐惧的冰层，在心底疯长！
她想起去年家族宴会。沈杰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说：“清雅妹妹这么急着想嫁人，是不是怕将来被赶出沈家，连嫁妆都没有？”那时候她只能红着脸低下头，忍受满堂的哄笑，连反击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看着沈杰瘫倒的血污和长辈们仓惶的背影，那是一种伪善崩塌、仇敌碾碎的黑暗甘醴。灼烧着羞愧，却止不住畅饮的欲望。
她笃信哥哥是因情伤而“浴火重生”。这暴烈陌生的力量让她心颤，却又像磁石般吸走她所有不安。
血腥又如何？
总强过那舔狗般的卑微！
“哥！你今天……太帅了。”
她走到沈辞身边，声音带着压低的颤抖，像触碰一柄染血的绝世名剑，敬畏与隐秘的亢奋交织。
沈辞微微侧目，眼底藏着一丝晦暗。沈清雅——“名义”上的妹妹，目前他唯一接触过的人，也是第一个表现出善意的人。在她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都快忘记模样，忘记相处方式的自己。
他本能地抬起手，却在触及对方发顶的一刹那，骤然僵住。
“帅不能当饭吃，更解决不了麻烦。”
话音落下，他背过身，目光落在会议桌旁的地面上。沈杰遗落的公文包侧翻着，几份文件散落出来。他走过去，俯身捡起其中一份——《唐家城西项目尽调报告》。附带的资料页上，有一张模糊的企业活动抓拍照片。唐慕妍站在人群中央，身侧站着一个只抓拍到侧脸的年轻男人。
沈清雅凑过来：“哥，你在看什么？”
沈辞合上报告，扔回公文包里。“没什么。”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沈杰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争权，必然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沈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沈清雅原本激动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准备去面见老爷子，说明实情。”
“那我呢？”沈清雅褪去小心翼翼，眼神逐渐炽热，眸底深处有种欲望即将冲破牢笼的渴望。
沈辞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我想让你去三叔那里走一趟，替我传句话——问问三叔，老爷子当年是如何对待不听话的旁支的。”
沈清雅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明悟与寒意。她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话，我一定带到。”转身便走，背影尽显精明干练。
沈辞目送她离开，眸中闪过片刻惆怅。他并非凉薄之人。只是这无尽的轮回之路，早已磨灭了他心底那点可怜的情感。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是长久以来召唤系统时养成的习惯。
【宿主，请讲。】
“继续之前的问题。”沈辞的声音冷到刺骨。他习惯了不带着情绪进入每一世轮回世界，也从来不会对“系统”进行质疑。但这一次，它太古怪了。
“告诉我，为何这方世界的天命主角是叶不凡？这个所谓的溯源之地，究竟是你随机挑选，还是刻意而为？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顿了顿，他再次压低声线。
“想清楚，再来回答我。”
系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进入短暂沉默。
【滴——检测宿主核心逻辑模块异常波动。核心指令优先级：任务进程。】
【警告：深层逻辑扰动不利于任务执行，建议进行……深度冷却处理。指令……否决。】
【宿主沈辞，请专注任务目标：叶不凡。本次轮回任务期间，系统将不再提供任何主动技能及物品支持。请善用过往轮回经验。】
沈辞的心脏猛地揪住。“不再提供帮助？你是想我死的不够快，还是觉得叶不凡太弱？”
短暂的、充满噪波的沉默后，像是最终妥协，又像是抛下一个冰冷的诅咒，系统补充了最后一段信息流：
【关联信息强制提示：目标‘叶不凡’处于‘机缘传承’获取临界点。当前威胁评估：S级。】
【任务目标现阶段身份：江州唐家赘婿，无职业，无背景。若其‘隐藏身份’解锁，威胁等级将突破SS级。】
【核心逻辑判断：宿主生存概率与任务进程效率呈负相关。建议：不计代价，优先阻止‘机缘获取’。重复：不计代价。】
然而不等沈辞继续发问，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像被什么力量干扰了——声音断续、音调不稳，带着电流般的杂音。
沈辞甚至能感受到，系统仿佛被赋予了人类才会拥有的情绪——恐惧。
极度的恐惧。
【严重警告：本系统正被不明外力强行介入，即将进入关闭状态。宿主请小心防范。倒计时：十秒。】
沈辞瞳孔骤缩：“外力？”
系统没有回应它的质问。只有倒计时继续。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系统关闭。】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尾音已经散成了破碎的噪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沈辞站在窗前。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一度，久到他意识到，那个陪伴了他九十九世的“系统”，这次是真的走了。
窗外，耀世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都市霓虹。那光落在他眼里，仿佛流淌着九十九个世界鲜血凝成的、粘稠的暗色。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所谓的“外力”已经强行介入。系统关闭了。接下来，他只能靠自己。以及在百世轮回中，积攒的猎杀经验。
转过身，他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一下，一下，均匀，稳定。
他已经没有系统了。
他只有自己。
因此，他现在急需一柄刀。
而这柄刀早已出现。
来到走廊，沈辞看见尽头的窗户正开着。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很绿，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风一吹，叶子轻轻动了下。
他停下来，看了它一眼。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就在那里，就像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就在这里。
然后他转身——
决定去拿走那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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