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石屋，我住了几天。
粗米、淡菜、清水。
每天有人从禁制外面递进来，放在石头上就走，连个影子都不留。
我照吃不误，细嚼慢咽。半日不进食，肚子会饿，这是凡人的规矩。
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一具日渐衰败的老朽躯壳，等死罢了。
他们错了。
我不是麻木，是蛰伏。
八十年挨过的打、受过的辱、见过的脸，足够教会一个人一件事：在绝境里，不动是最安全的。
但我知道，凌霄不会让我安生。
果然，这天傍晚，两道执法身影踏进了荒墟。
“随我回衡魔殿，听候长老法旨。”
语气冰冷，连装都懒得装。
什么正道慈悲，什么网开一面，全是屁话。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人，是一份研究样本。
我没反抗，佝偻着身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
衡魔殿不是刑场，是一处隐秘别院。灵光萦绕，正道气息厚重，看上去庄严肃穆。
实际上是个实验室。
几名长老端坐在高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第一轮试炼：灵力引魔。
四名炼气三层以上的内门弟子围上来，精纯的正统灵力像四股水流一样罩住我全身。
嗡——
灵力渗透皮肤的瞬间，我浑身一颤。
正道灵力和魔源天生相克，像水和油被硬塞进同一个容器里。
四股灵力拼命往我经脉里挤，试图把那缕魔源”挤”出来。
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八十年淤塞的经脉被四股外力同时碾压、撕扯、撞击的感觉。
像有人把生锈的水管拧成了麻花，又往里面灌沸水。
我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但他们撬不动。
那缕魔源早就跟我的血肉神魂长成了一体，像树根扎进了岩石缝里。
外力越大，它扎得越深。四个人折腾了半个时辰，我浑身泛红、气血紊乱、摇摇欲坠，但魔源纹丝不动。
长老们皱起了眉头。
第一轮，无果。
……
稍作调息，第二轮来了。
这次不是蛮力，是阴招。
四名女子弟子走进来，衣饰轻薄，身姿婀娜，眉眼含媚，围着我不停打转。
他们想用情欲引动魔源。
我活了八十年，什么没见过？
苏家八十一口的血还没干，我脑子里装的只有报仇这一件事。
区区色相，于我而言就是镜花水月，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我垂下眼皮，心神如磐石。
但肉身是肉身。
凡人的本能不受控制，燥热从丹田升起，汗水一层一层往外冒。
我两鬓全是冷汗，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看着狼狈不堪。
但我的心没动。
殿里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值守弟子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神发直。
更离谱的是，一名内门弟子居然抵抗不住，气血逆行，经脉崩裂——
砰。
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当场暴毙。
大殿里一片死寂。
堂堂正道衡魔殿，试炼魔邪，没能动摇魔源半分，反倒先把自己人搞死了。
长老们的脸绿得像发霉的馒头。
第二轮，无果。
……
第三轮，他们彻底撕破脸了。
“入焚天炼丹炉。”
我被扔进了一尊巨大的丹炉里。炉盖封死，真火升腾。
这火是专门用来炼化邪秽的，霸道炽热，专克阴邪。
他们想用烈火把我体内的魔源“烤”出来。
炉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高温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人把我的骨头架在炭火上烤。
每一寸皮肉都在收缩、干裂、渗血。
经脉里的血液几乎沸腾，气泡在血管里翻涌。
我在高二物理课上学过：密闭容器内的气体受热膨胀，压强增大，超过容器承受极限就会爆炸。
现在我自己就在那个密闭容器中。
我咬碎了舌尖，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我没晕。
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苏家八十一口都挂在了墙上，我没资格晕。
炉火煅烧了不知道多久。我浑身的皮都焦了一层，衣服粘在伤口上，揭都揭不下来。
可魔源还是没出来。
它不但不出来，反而在极致的痛苦中发生了某种变化——像一块铁被反复锻打，杂质在脱落，内核在凝实。
我在高一化学课上学过淬火：铁烧红之后浸入冷水，硬度会大幅提升。
只不过现在被淬的不是铁，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炉火灭了，炉盖开了，我被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踉踉跄跄走回石屋，我瘫坐在地上，粗饭和水还在石头上摆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皮开肉绽，焦黑一片，指甲缝里全是血垢。
但我还活着。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他们没发现的事：那缕魔源，比进炉子之前更凝实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得更“纯”了。
他们一轮又一轮地折磨我，以为在逼魔源现身。
实际上是在帮我打磨它。
这群满口浩然正气的伪君子，觊觎魔源又除不掉它，用尽阴毒手段，结果反倒替我淬了一次体。
可笑。
我闭上眼，体内能量缓慢运转。
心念彻悟的瞬间，轰然冲破桎梏！
嗡——
沉寂已久的魔道本源，悄然蜕变，跨过门槛，稳稳踏入魔源二层。
石屋内气息渐稳，伤痛缓缓褪去，新生的力量，悄然滋养着残破的经脉与肉身。
但就在我稳住呼吸的时候——
笃。
一声敲门声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
后山是禁地，除了送饭的执法弟子，没人会来。
而且送饭的人从来不敲门，把碗往地上一撂就走。
谁在敲门？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一片死寂。风声都没有。
笃。
又一声。
节奏规整，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人开门。
我攥紧了拳头。焦黑的手指弯曲时发出干裂的脆响。
后山绝境，锁禁万里，鸟兽绝迹。
此时此刻，究竟是谁，在敲我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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