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主峰大殿,仙光垂落,威压沉沉。
我佝偻着身子站在殿心,右腿微微打着颤。
白发覆灰,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缕从魔鸦身上蹭来的魔道本源——不狂不暴,安安静静地趴在血肉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活了八十年,我看人看事早就看透了。
今天这场面,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我身上有魔气,他们想弄死我,但又怕弄不死我反而惹麻烦。
两名引路弟子把林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句句属实,没有添油加醋。
几位长老轮流出手试探。清心诀、净邪术、探脉法——一道接一道仙术落在身上。
没用。
那缕魔源跟我的血肉神魂长在一起了,像树根扎进了土里。
仙术拂过去,它纹丝不动,反倒把我体内的三种能量搅得更乱,经脉里一阵翻江倒海。
“嗤——”
我咬紧牙关,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闷哼。
不是疼,是仙术和魔源对冲产生的排斥反应,像有人往伤口上倒了酒精。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除不掉我。
这个认知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
杀机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侧席一个黑袍长老眼神微动,余光扫向殿外,极轻地点了下头。
殿外候着一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天资不错,心高气傲,素来以”正道正统”自居。
他看见长老们束手无策,觉得机会来了——当众诛魔,既能替宗门除患,又能被长老青眼相加。
他想当英雄。
他大步走进大殿,声音铿锵:“仙魔殊途,正邪不两立。此老身带魔源,留之必为大患。今日便由弟子出手,斩除邪祟。”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过来。
掌风扑面,精纯的正统灵力直拍我心口。
我躲不开。
八十年的老骨头,没练过一天武,反应速度跟不上一头猪。
我只能凭着几十年挨打攒下来的本能,肩膀微微一侧,身子往后仰了半寸。
掌力擦着我的胸口过去,没拍实,但余波震得我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
我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沫。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弟子脸上的得意突然僵住了。
他体内的灵力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运转骤然停滞。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惨白,嘴唇发紫,额头青筋暴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不认识自己的经脉了。
我的魔源,在他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溢出了一缕极淡的气息。
不是攻击,不是入侵,就是一种纯粹的”相克”——像水倒在火上,不需要主动灭火,水本身就是火的克星。
他的正统灵力碰上了我的魔源气息,就像汽油碰上了水——不是融合,是排斥。
他的经脉被堵住了,气血被锁死了,浑身的气机在几息之内彻底瘫痪。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两眼一翻,晕了。
大殿死寂。
几百号人,没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的那个弟子,又盯着站在殿心的我——一个八十岁的瘸腿老汉,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连手都没抬一下,对面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就躺了。
我他妈也懵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被拍了一掌,本能地侧了一下身,然后……他就倒了。
高位上,黑袍长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猛地站起来,浑厚的灵力在掌心跳动,杀意毫不掩饰地压过来。
他要亲自出手了。
我能感觉到那股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下来,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右腿的旧伤在剧痛中跳动,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那根断过三次的骨头。
完了。
就在我以为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
一股极其苍老的神念,悄无声息地在大殿虚空中荡开。
那股意念太古老了,古老到我体内的魔源都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遇到了某种上位的东西。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最顶尖的几个长老能听见。
我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黑袍长老掌心的灵力突然散了。
他重新坐了回去,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此魔源诡异,贸然诛杀恐生变数。”黑袍长老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冷说道:“念其无心染魔,且于宗门有微功,姑且饶其残命。即刻押往后山绝境,禁足独居。”
两名黑衣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低着头,没挣扎,没喊冤,没辩解。
兜兜转转,又回了那个破山洞。
我本来就在后山。他们押我来押我去,不过是换个说法罢了。
佝偻白发残躯,一步一步,被押出巍峨仙殿。
右腿的骨头还在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但我活着。
只要还活着,苏家八十一口的账,就还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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