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又是两声。
我攥紧拳头，焦黑的手指弯曲时发出干裂的脆响。
右腿的胫骨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丹炉里的炙烤，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
我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谁？”
门外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那片死寂得让人心慌的后山。
我缓缓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者。
他枯瘦得像一把干柴，衣衫破烂，长发纠结成一绺一绺垂在肩上，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看年纪，比我还要大。身子佝偻的弧度也比我更深。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体内的魔源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攻击，不是预警，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像漂泊太久的人突然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我心里一凛，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麻木淡漠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必戒备。”老者微微垂下头，声音沙哑苍老，“我跟你一样，都是被凌霄圣宗丢在这儿的。”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往下说。
老者也不绕弯子，直接讲了。
他是百年前的一名魔道修士，筑基修为，落败后被凌霄抓了，关进这片荒墟。
几十年来反复被拿来试炼、拆解、研究，一身修为被硬生生废掉，经脉堵死，最后没了研究价值，就被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他靠着一股执念活了下来。
我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和他同是魔道出身，同被正道宗门当实验样本，体内的魔息才会本能地互相呼应。
我抬起手，运转魔源二层，一缕极细极柔的力量探进他体内。
嗡——
那股力量像活水一样，顺着他淤塞百年的经脉缓缓流过，把沉积的死结一点点化开。
我大致摸清楚了——他这是全身经脉瘀阻闭塞，气血断流将近百年，四肢经络几乎废掉，靠一股执念吊着才能勉强走动。
我这缕魔源本质上就是个活血化瘀的方子，只不过药引子是魔气。
老者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光。
“道友大恩，老朽没齿难忘。”
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说了一段让我没想到的话。
这百年来，他修为被废，地面上禁制太多走不了，就开始往地下挖。
用手挖。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硬生生挖出了一条地道。
地道先是挖到了藏经殿下方——凌霄圣宗存放所有功法典籍的地方。
可惜他经脉堵死，看得见练不成，只能干瞪眼。
后来又挖到了宗门的膳食区。
据他介绍：
食禄殿在最外面，外门弟子吃饭的地方，吵得很；
往里是甘食轩，内门弟子和执事吃饭的地方；
再往里是灵膳房，长老们用的，吃的是灵米灵兽；
最里面是天食殿，宗主和太上长老独享，里面的东西……很多人连见都没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听出了那股寒意。
一座满口清心寡欲的正道大宗，吃饭分四等，最里面的人吃天材地宝。
最外面的人啃残羹剩饭，跟我被关在后山石屋吃粗米淡菜有什么区别？
他接着说，他百年来靠着夜里偷偷溜进食禄殿捡剩饭活命。
碗底的妖兽残骨、桌上剩下的灵蔬碎屑，就是他的全部食物。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到我面前。
缓缓说道：“隐息玉简。能遮掩魔源波动，藏住修为。当年从一个魔道同门身上摸出来的，藏了一百年，总算没白费。”
他把玉简塞进我手里，手指干枯得像树皮。
提醒道：“你刚到魔源二层，根基不稳。宗门那些人贪心得很，一旦发现你修为涨了，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把你拆了研究。平时该怎么装就怎么装，别露馅。”
他又指了指门外：”出门往西十丈有棵老月桂，月桂再往西一丈有棵苦竹，竹下全是杂草，扒开就是地道口。一条通藏经殿底下，一条通食禄殿后厨。我都走熟了，安全。”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我握着那枚玉简，指尖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把玉简贴在眉心，一缕心神探进去。
嗡。
一股柔和的力量瞬间裹住全身，体内的魔源波动被压得干干净净。
外人再看我，就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快散架的老朽躯壳。
我收起玉简，靠在墙上，慢慢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百年老囚。地底密道。藏经殿。分了四等的食堂。
还有那条通进食禄殿的路。
白天在衡魔殿被烤了半天，浑身的伤还没好，气血亏得厉害。
魔源二层虽然能自给生机，但修复肉身需要精纯的血肉灵力——粗米淡菜填不饱这个缺口。
老囚说过，食禄殿的桌上会有妖兽残骨、灵兽余肉。
那些东西里残存的灵力，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补品。
我出门往西走了十丈，果然看见一棵老月桂，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
再往西一丈，一棵苦竹孤零零地立着，周围长满了杂草。
扒开草丛，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弯腰钻进去。
地道很窄，只能猫着腰走。
空气浑浊，岩壁上全是手抓出来的痕迹——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指甲划过的印子还带着血丝。
我走了一会儿，前面隐约透出一点光亮，还夹着一股饭菜的味道。
放轻脚步靠过去，透过岩壁的缝隙往外看——食禄殿。
空荡荡的，桌子椅子歪歪斜斜，地上散落着碗筷和残羹。
角落里堆着一堆妖兽的骨头，上面还带着没啃干净的肉丝。
就是那些。
我正准备钻出去，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外门弟子。
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么晚了还来食禄殿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跟上就是了。”
夜半三更，两个外门弟子跑到空无一人的食堂来干什么？
我立刻屏住呼吸，把所有气息收得干干净净，贴在黑暗的地道里，一动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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