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还来食禄殿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跟上就是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贴在黑暗的地道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门被推开,两道锦衣身影晃了进来。
内门弟子的打扮,腰间挂着甘食轩的令牌。
“听说灵膳房囤了不少好货,趁夜深没人,捞点回去。”一个压低声音说。
“你疯了?那是给长老预备的。”
“怕什么,反正没人查。”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翻桌上的残羹,嘴里还在闲扯。
我本来不想听,但其中一个名字钻进了耳朵——
异种魔鸦。
就是那只之前重创凌霄近百名修士的魔禽。我以为它早跑了,结果被宗门高手追踪找到,联手擒了它。
被关在天食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天食殿——膳食区最深处,宗主和太上长老的专属之地。
他们没杀它,是要吃。明天就宰,取血肉精元,给宗门最高层进补。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干裂的脆响。
不是同情那只魔鸦。
是因为我体内的魔源,有一部分就是从那只魔鸦身上沾来的。
那股煞气扎根在我的血肉里,像一根刺,拔不掉,化不开。
我一直想把它弄出去。
如果魔鸦还活着,说不定它有办法收回去。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我掐灭了。
天食殿那种地方,重兵把守,禁制层层叠叠,我一个魔源二层的老朽,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除非有人把守卫引开。
我盯着那两个还在翻箱倒柜的内门弟子,嘴角扯了一下。
我沿着地道往深处挪,猫着腰,膝盖蹭在粗糙的岩壁上,磨得生疼。
越往膳区深处走,空气里的灵力波动越浓,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天食殿到了。
隔着岩缝往外看——殿门紧闭,外面站着四个精锐弟子,持剑而立,面无表情。
殿身四周符文密布,肉眼看不见,但我体内的魔源在微微震颤,能感觉到那些禁制的存在。
铜墙铁壁。
我闭上眼,运转魔源二层,催动魔源神视。
一缕极淡的黑色神念无声无息地穿透墙壁和禁制,探进殿内。
嘶——
一声微弱的**钻进我的脑海。
嘶哑、疲惫,像一个人被活活打断了骨头还在硬撑。
我”看”到了。
魔鸦被铁链锁在殿中央,羽翼残破,浑身是血,原本凶戾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它还活着。
它感觉到了我的神念,赤红的竖瞳缓缓抬起,看向我这边。没有敌意,只有疲惫。
“滚。” 一道意念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那一声“滚”带着一股子熟悉的腔调,像老家巷口大爷骂人时的尾音。
我愣了一下——这魔鸦说话怎么带方言味儿?
这头魔禽,杀了凌霄近百人,按理说应该是穷凶极恶的货色。
可它现在跟我说的是“滚”,不是“救我”。
我压下心里的那股说不清的滋味,用神念回它:“我先引开守卫。”
魔鸦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的意念传来:“殿外禁制厉害,你破不了。”
我没再回它意念。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手臂发力,猛地朝灵膳房的方向甩过去。
砰!
石头砸在殿门上,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我压低嗓子,装出急促的语气喊了一声:“灵膳房有人偷肉!”
这一嗓子喊得够响,整片膳区都能听见。
天食殿外的四个守卫脸色一变。灵膳房失窃是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没犹豫,提剑就往灵膳房方向冲。
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等最后一个守卫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我贴着岩壁挪到殿门外,眯起眼睛盯着那些符文。
三十六道符文围成一个圆环,乍一看均匀分布,但我数了两遍——不对。
我用直尺贴上去量,又用量角器比对角度。
三十五道符文间距相等,只有一道偏了半格。
这道符文的位置偏移了大约半格多一点——恰好是整个圆环的黄金分割点。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高中数学的几何题:一个正多边形,如果其中一条边缩短或偏移,整个图形的对称性就会被打破,应力会集中在对称点上。
禁制也是一样。
三十六道符文构成一个闭环的能量回路,每一道符文都是回路上的一个节点。
那道偏移了的符文,就是这个回路的应力集中点——能量在这里最不稳定。
我拿起圆规,把两脚之间的距离调到和符文间距一致,以偏移符文为顶点,画出两个对称的圆弧,交在圆环的另一端。
对称点找到了。
我把三角尺架在两个对称点之间,尺子的边缘恰好穿过圆环的中心。
然后我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滴在三角尺的中点上——魔源之力顺着尺子传导,从中心同时流向两个对称点。
就像一根弦被从两端同时拨动,波峰对波峰,波谷对波谷——
啪。
禁制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
咔……咔咔……
一层一层,碎了。
魔鸦在殿内感受到了禁制的松动,残破的羽翼猛地张开,本源煞气顺着裂缝涌了出来。
但它没有出力破禁,只是借着裂缝喘了口气。
我冲进殿内,伸手抓住锁链的环扣,用力一扯。铁链锈死了,纹丝不动。
我咬紧牙关,魔源之力灌进掌心,又扯了一下。
嘣。
锁链断了。
魔鸦扑腾着翅膀站起来,气息虚弱,但眼中的光回来了。
它低头看着我,喙微微张开,吐出一枚莹润的丹丸,落在我的掌心。
丹丸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驻魂丹。” 它的意念传过来:“煞元一旦相融,就再也剥不掉了。强行剥离你会死,但这颗丹能护住你的神魂,把暴戾的魔气慢慢转化成你自己的东西……守住本心就行。”
说完,它振翅而起,撞破殿顶的云雾,消失在夜色里。
我握着驻魂丹,塞进怀里。
正准备转身走,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一股凌厉的剑气从斜后方锁住了我。
我缓缓转过身。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筑基初期的灵力毫不掩饰地压过来,剑尖距离我的喉咙只有三寸。
我认识他。
山林血战那天,他是少数活下来的内门弟子之一——陆长生。
他盯着我,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同门近百人被魔鸦所杀,而我这个满身魔气的人深夜出现在天食殿,怎么看都像是同伙。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怕,是知道动了也是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从我满头的白发,看到我佝偻的脊背,看到我焦黑干裂的手,看到我浑身上下那股子被生活反复揉搓之后的麻木。
剑尖,慢慢垂了下去。
“你不该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刚才的杀意了,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继续说道:“衡魔殿要开启新一轮试炼了,抽魂炼脉。”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会割你的神魂,抽你的魂魄,你不死也得变成傻子。“他侧过身,让出了路,轻声说道:“走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擦过去。
刚迈出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往后几天,是你最后的活路。过了这关,要么活,要么连人都不是了。”
我没回头,继续走。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抽魂炼脉。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杏林世家的底子告诉我,这四个字意味着某种极端的魂魄损伤,但具体怎么做,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太阳穴里。
衡魔殿那帮人,上次用灵力挤、用女人勾、用炉火烤,都没弄死我。
这次直接上抽魂的活——他们是真的不打算让我活了。
我钻进地道,猫着腰往回走。
路过食禄殿的时候,顺手抄了一根案上放着的灵兽腿。
肉还带着温度,灵力在纤维里隐隐流动。
今晚没白来。
回到石屋,把灵兽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血腥味混着灵力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股暖流灌进冰窖里。
但嘴里的肉再香,也压不住心里的寒意。
抽魂炼脉。
几天之后。
我靠在墙上,慢慢嚼着灵兽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要抽我的魂,我就先抽他们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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