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山的石屋里住了几天。
说是石屋,其实就是个山洞,洞口堵了几块石头,缝隙里灌进来的风能把人吹出关节炎。
每天有人送饭——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一碟咸菜。
执法弟子把碗往地上一撂,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在乎。
我在想一件事:怎么进藏经阁?
后山被下了禁制,进出都有人看着。正面走过去是不可能的,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这天傍晚,我拄着木棍出门透气。
右腿的胫骨还是隐隐作痛——这根骨头断过三次,接得歪歪扭扭,像一根焊坏的钢筋。
刚走到崖边,深山里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鸦鸣。
凄厉,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
一团黑影从林间猛扑而出,宽大的羽翼遮住了半边天。
一股凶煞之气轰然压下来,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异种魔鸦。
崖下的林子里已经是一片修罗场。
满地凌霄弟子的尸骸,残肢断骨散得到处都是,鲜血把青石板和泥土泡成了酱红色。
两个内门弟子还在拼命,但灵力明显快耗干了,招式越来越慢,步步后退。
魔鸦振翅,洒下一片漆黑煞气。那两个弟子被压得几乎站不起来。
我本来不该管的。
苏家八十一口,我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管别人的死活干什么?
但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瞥见了那两个弟子身上的凌霄圣宗服饰。
又是凌霄的人。
我站住了。
不是想救他们,是想看看这只魔鸦的样子。
我走近了几步,仔细观察那层笼罩战场的禁制。
黑色的光幕,像一层粘稠的油膜,把整个战场包在里面。
禁制本质上就是一个能量场——有输入、有输出、有反馈回路。
如果我还在原来的世界,这玩意儿就是高中物理竞赛的压轴题,最多花二十分钟就能解答。
但现在我在一个八十岁的残躯里,拿着一把弯了的圆规,要对付一头能撕碎筑基修士的魔鸦。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靠谱的念头甩出脑海。
我蹲下来,从怀里摸出文具盒,打开。
里面装着一把弯了的圆规、一块橡皮、半截铅笔、一把碎掉的塑料尺子等文具。
够了。
我用半截铅笔在泥地上画出了禁制的能量流向图。
输入端口在魔鸦的左翼根部,输出端口在右翼尖端,中间有三个反馈节点——像一个三角形的电路。
这是一个三点共振结构。
要破它,不需要蛮力。只需要让其中一个节点的相位偏移,整个共振就会坍塌。
我拿起那把弯了的圆规,刺破指尖,把血滴在圆规尖端。
血珠沿着弯曲的金属杆流动,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血球。
血是导体。
我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禁制边缘。
禁制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石子击中。
它没有排斥我——可能是因为我体内三种能量互相冲撞形成的混乱频率,刚好跟禁制的相位差吻合。
或者是因为我太弱了,弱到禁制根本懒得拦我。
我不管那么多。把圆规伸进禁制表面的涟漪里,血球对准第一个反馈节点,轻轻一碰。
相位偏移了。
我在高二那年参加过一次奥数夏令营,老师讲过三相交流电的相位差原理。
他当时觉得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今天用一把沾血的圆规在一个修仙界的禁制上复现了。
三角形的共振结构失去了平衡。
咔嚓——
禁制像玻璃一样碎裂,黑色的光幕四分五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反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禁制是魔鸦的本源煞气所化。
根基一破,反噬瞬间传来,顺着圆规传导回来。
我握着圆规的手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皮肉"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从指尖到肩膀,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操。
我咬着牙没叫出声,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滚了下来。
那边,魔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禁制崩碎的反噬直接伤到了它的本源——赤红的竖瞳猛地转向我,暴戾的杀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它盯上我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禁制崩碎之后,大量失控的煞元并没有消散,而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窜。
而我体内三种能量互相冲撞形成的混乱频率,恰好跟这些煞元产生了共振。
它们疯狂地朝我涌来。
漆黑浓稠的煞气从四面八方灌入我的口鼻、毛孔、伤口。
魔元入体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寒席卷全身,像有人把液氮灌进了血管。
但紧接着——
轰。
八十年淤塞封死的经脉,被这股狂暴的魔力强行冲开了一条缝。
那种感觉,像生锈的水管突然被高压水枪打通——我在高一化学实验课上见过类似的场景,盐酸倒进生锈的铁管里,铁锈溶解,管道畅通。
只不过现在溶解他经脉的不是盐酸,是魔煞。
疼得他眼前发黑,但确实通了。
魔源一层。
我曾卑微乞讨、受尽屈辱、拼尽尊严求不来的修行第一步,竟在无意中被一团魔鸦煞气砸开了前路。
魔鸦失去了大半煞元,赤红的眼眸里满是暴戾和不甘。
它盯了我一眼,双翼一振,化作黑影扎入深山,消失了。
战场上归于寂静。山风呼啸,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我站在原地,浑身漆黑魔气缭绕,右腿的伤口在煞气的刺激下隐隐发痒——不是疼,是骨头在生长。
力量有了。
前路通了。
可我心底没有半分欣喜。
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修的不是仙,是魔。
苏苍渊一辈子堂堂正正,守善守正。
苏家世代忠良,苏苍渊所求不过一条堂堂正正的正道前路。
可天道何其讽刺。正道巍巍,却无苏苍渊半分容身之地。
绝境无意一念,竟踏破桎梏,却是彻底坠入魔道。
“我想修仙……我只想堂堂正正报仇……”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不远处,那两名侥幸活下来的凌霄弟子缓缓走来。他们看着满地同门尸骸,再看向我——一个浑身萦绕漆黑魔气的八十岁老者。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其中一人沉声开口:“你身染魔息,我等无权处置。随我们回宗,交由宗门定夺。”
我麻木地抬眸。
回宗。
我想回凌霄,想求宗门高人洗去魔煞,褪去魔根,重归正道。
哪怕希望渺茫如萤火,我也不愿就此沉沦。
我微微颔首。
佝偻残躯缠绕凛冽魔息,一瘸一拐,走向那座曾让我受尽屈辱的凌霄圣宗。
正道欺我、辱我、绝我前路。
魔途救我、予我、赠我力量。
正邪颠倒,道心崩碎。
无人知晓,这一具暮年朽躯里,藏着一个不甘的灵魂。
它即将在那座伪善的仙宗之中,掀起一场倾覆天地的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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