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成都，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街上除了扫地的环卫工人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吴玉坤分析得没错，合欢门的探子在这个时间段确实要换班，监控力度最弱。林凡、李艺和吴玉坤三人背着行囊，在川音校门口拦了一辆早起的出租车，趁着城市还没醒过来，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前往骊山的高速公路。
李艺一上车就抱着焦尾睡着了。他昨晚连夜加固了琴弦，又搓了一批避瘴丸，忙到凌晨两点才合眼。这会儿靠着车窗，张着嘴，鼾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是一台怠速不太稳的柴油发动机。焦尾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手，那姿势像极了抱着娃睡觉的新手爸爸。
吴玉坤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陕西通志》，手里拿着笔，不时在书页空白处做标注。他的罗盘搁在仪表盘上方，指针随着车辆行驶的颠簸微微晃动，但始终指向西北方向。林凡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高速公路两侧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里摩挲着那块融合了三枚碎片的天机盘残片。残片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越往北走温度越高，像是一个正在被唤醒的生命体。
天机盘碎片之间的共鸣是有方向性的。越接近下一块碎片，共鸣越强。此刻残片在他掌心里持续发热，像是一块刚从火炉边捡起来的石头，这说明他们走的方向没错。
天色渐渐亮起来。从成都平原到秦岭山区，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和竹林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陡峭的山峰。高速公路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每穿过一个隧道，山就更高一重，天就更近一分。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驶入了骊山脚下的临潼区。远处的骊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势如龙，自西向东蜿蜒起伏，九条山脊汇聚于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正应了吴玉坤说的“九龙戏珠”之局。
三人付了车费下车，在临潼镇上找了一家早点铺子吃早饭。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油锅，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在炸油条，动作麻利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老板娘在屋里端碗收钱，见三人背着大包小包进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陕西话招呼：“小伙子，来点啥？”
“三碗胡辣汤，六根油条，三个肉夹馍。”李艺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在条凳上坐下，焦尾靠在腿边，“老板，油条炸老一点，我喜欢吃脆的。”
“好嘞！”老板把面团抻开丢进油锅，滋啦一声，金黄色的油花翻腾起来，香气顺着清晨的凉风飘了半条街。
林凡端着胡辣汤喝了一口，辣味和胡椒味同时从舌尖窜上天灵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放下碗，正准备跟吴玉坤讨论今天的路线，早点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
三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年轻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为首那个留着板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走路的姿势横冲直撞，像是整条街都是他家客厅。他经过早点铺门口时，故意撞了一下门口的空桌子，桌上的筷子筒晃了两晃，滚落几根筷子。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隔壁的羊肉泡馍馆门口，一脚踹开门帘。
“老王头！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
林凡透过早点铺的窗户看过去。羊肉泡馍馆的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背有点驼，围裙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正在案板前切馍。被踹开的门帘打在他胳膊上，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放下刀，慢慢转过身来。
“这个月的管理费上个星期不是交过了吗？”老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沉稳。
“那是上个月的。”板寸头把一份皱巴巴的单据拍在桌上，“这个月涨了。八千。”
老汉看了一眼单据，没有伸手去拿。他平静地说：“上个月也是八千，你说涨到八千，我交了。这个月又是八千，下个月是不是还要涨？我这店一个月流水才多少，你们拿走八千，我还要进货，还要给老伴买药——”
“那是你的事。”板寸头打断他的话，往前逼近一步，“我们只管收钱。八千，今天必须交。不交的话——”
他伸手一扫，把案板上切好的馍块全部扫到地上。白花花的馍块滚了一地，沾满了地上的油灰。
李艺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吴玉坤放下手中的《陕西通志》，目光沉了下来。
林凡没有动。他坐在条凳上，炁之眼默默扫过那三个年轻人。他们身上的气是灰黑色的，带着一股浓重的市井煞气，但没有修行者的痕迹。不是隐世的人，只是普通的混混。但普通混混不会这么嚣张，也不会用“管理费”这种名目来收保护费。这种有组织、有单据的敲诈方式，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撑腰。
老板放下手里的铁勺，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走到板寸头面前。他的个子比板寸头矮了大半个头，背也驼了，但他站在对方面前时，脸上没有一丝怯意。
“小伙子，”他说，“我在这条街上炸油条炸了三十八年。这条街换过三茬开发商，换过五任街道办主任，但没换过的是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的手艺。这条街上每一家店的老板叫什么、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上学，我都知道。你收的不是管理费，是保护费。这钱，我不交。”
板寸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炸油条的老头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推老板的肩膀：“老东西，你活腻了是吧？”
他的手还没碰到老板的肩膀，手腕就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攥住了。
攥住他手腕的是隔壁修鞋的老鞋匠，六十多岁，花白头发，袖口上全是鞋油的印子，但那只手稳得像是一把老虎钳。紧接着，卖水果的大婶抄起扁担站到了门口，羊肉泡馍馆的老汉握着剁骨刀的手背在身后，刀尖微微向下。杂货铺的老板娘、修钟表的中年人、卖豆腐的老太太、扫地的环卫工——整条街上所有的店主和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聚集到了早点铺门口，将三个混混围在了中间。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往前冲，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一堵无声的墙。
板寸头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老鞋匠的手纹丝不动，那双常年握锥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鞋油印迹，但力道大得像是焊在了他手腕上。板寸头的两个同伴想上前帮忙，刚迈出一步，就被卖水果的大婶用扁担横在了面前。那根扁担不粗，但握在一个常年挑百斤水果的女人手里，稳得像是上了秤砣。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想打架是吧？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板寸头的声音变了调，努力想维持凶狠的口气，但音调不自觉地往上飘。
“我们不想打架。”老鞋匠的语气平淡而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只是想在这条街上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你们来之前，我们就是这么过日子的。你们来了之后，我们也想这么过日子。谁来都一样。”
老板松开手，板寸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早点铺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正要发火，一抬头，对上了几十双沉默的眼睛。没有骂声，没有推搡，只是沉默。但正是这种沉默，比任何叫骂都更有压迫感。那些眼睛里有修鞋匠、有水果摊贩、有早点铺老板、有环卫工人，都是他平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但此刻站在一堵沉默的墙面前的，是他自己。
“好……好……你们等着！”他丢下这句毫无气势的狠话，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街口跑去，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整条街安静了几秒，然后老鞋匠蹲回他的鞋摊前，继续给一只开了胶的运动鞋上底，锤子敲在鞋底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卖水果的大婶把扁担放回原处，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声：“陕西大荔冬枣！甜得很！”羊肉泡馍馆的老汉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馍块一个一个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放回盆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在说——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李艺看着这一幕，筷子举在半空中，胡辣汤凉了他都没顾上喝。他把筷子放下，转头对林凡说：“我第一次见普通人把混混吓跑。那些混混可是带着家伙的，但他们一没动手二没骂人，光靠站着就把人给吓退了。”
林凡看着早点铺老板苍老而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张九玄留给他的那十六个字——“天机盘碎，九龙当立。炁眼重开，因果再续。”他一直以为这十六个字说的是天机门和九龙会的恩怨，是修行者之间的因果。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另一个层面的意思：因果不只在隐世，也在人间。天机门守护的不只是天机盘，不只是龙脉，更是这些在山脚下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他们不会法术，没有传承，但他们的脊梁是硬的。这份硬气不是谁教出来的，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
九龙会想要灭世，想要拿全天下的精气神当祭品，但他们忘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两千年前，老秦人就是从这里出发，横扫六合。两千年后，老秦人的后代还在这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炸油条，照样能把收保护费的混混赶出去。
“走吧。”林凡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背起行囊，“今天的正事还没开始。”
“什么正事？”李艺问。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骊山，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照在山脊上，把九龙戏珠的山势映照得棱角分明。秦默大概以为他来骊山只是为了碎片，但此刻他站在骊山脚下，想的已经不是碎片本身。当年李砚秋和沈让之在这里面对秦默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大概也不仅仅是碎片。
“去把那块碎片挖出来。然后——让九龙会知道，他们的对手不光是天机门。还有这条街上所有炸油条、修皮鞋、卖水果的人。他们不会法术，但他们有比法术更硬的东西。”
吴玉坤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指向骊山深处一道幽深的山谷。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路，但指针纹丝不动，像是已经锁定了目标。他把罗盘收进包里，难得地在正式行动前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色：“走吧。骊山的龙脉节点我已经标注好了，顺着指针走就能找到封印的位置。”
三人背起行囊，告别了早点铺门口的老街，踏上了通往骊山深处的山路。身后，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老街的晨光一起，融进了山脚下的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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