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就已经有了零星的人影——不是游客，是住在山脚下的村民，背着竹篓上山采药的、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山货的、牵着骡子驮货的。他们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那是走了一辈子山路才能走出来的从容。林凡三人混在这些村民中间，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青石小道往山深处走，倒也不显眼。
吴玉坤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罗盘，每隔几十步就停下来测一次方位。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罗盘指针指向的方位线上，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李艺跟在后面，背着焦尾，嘴里叼着根从早点铺顺手拿的牙签，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到什么都想点评两句。
“这山上的土是黄土夹砂，透水性好，适合挖窑洞。你看那边那几个废弃的窑洞，朝向都是正南偏东十五度，最佳采光角度，古人修窑洞比现在有些开发商修房子还讲究。”
吴玉坤头也不回地说：“你一个盗墓的，怎么对窑洞这么有研究？”
“盗墓的怎么了？”李艺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理直气壮地说，“发丘中郎将的祖训第一条——‘入墓先知土’。你连土都不懂，挖什么墓？我们李家祖传的《土质辨识法》，能从土的颜色、颗粒度、含水量判断地下有没有墓葬，误差不超过一米。比你那个罗盘好用多了。”
“那你怎么还在用我的罗盘定位？”
“互补。互补懂不懂？就跟吃火锅一样，你有锅底我有蘸料，缺一样都不行。”
林凡没参与他们的拌嘴。他走在最后面，炁之眼保持着半开状态，扫描着周围的山势。骊山的地形确实特殊——九条山脊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在山腹中形成了一片天然的低洼地带，洼地四周的山壁上覆盖着茂密的柏树林，树龄看上去都不小，最粗的几棵得两人合抱。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柏树特有的清苦香味。从风水的角度看，这叫“九龙归巢”，是顶级的藏风聚气之地。但也正因为气太聚了，一旦被邪煞侵入，就会变成最凶险的“养尸地”。九龙会选在这里封印碎片，既是利用这里的龙脉之气镇压碎片的煞气，也是借着碎片的煞气反过来污染龙脉——一石二鸟。
“前面有东西。”林凡忽然停下脚步。
三人同时警觉起来。透过柏树林的缝隙，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三根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符文，和李艺在狮子山石板上看到的是同一种风格。石柱围成一个三角形，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石板，石板上也刻着九龙会的封印符文。封印完好无损，说明这块石板从封上那天起就没被人动过。但让林凡皱眉的不是封印本身，而是石柱周围散落的东西。
骸骨。至少十几具骸骨，横七竖八地倒在封印周围。这些骸骨的姿势极不正常——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头颅；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的惨叫；有的趴在地上，十指深深抠进了石板缝隙里，指骨断裂，断口整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向外撕碎。这些骸骨虽然已经发白，但骨质上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在炁之眼的视野中散发着不祥的荧光。那是被煞气侵蚀的痕迹，不是自然死亡，是活祭。
“民国时期的衣服。”吴玉坤蹲在最靠近石柱的一具骸骨旁边，用笔尖挑开已经腐烂成碎片的布料，仔细观察了几秒，“中山装，毛料，手工缝制——不是普通老百姓穿得起的。口袋里还有东西。”他用镊子从布料残片中夹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小心翼翼展开。纸片虽然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九龙会秦先生令我等在此守卫封印。同行者十六人，今日已死去五人。封印之下有东西在动，每动一次，便有一人死去。秦先生说我等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事业。但我等死去的兄弟，每一个都死不瞑目。”
民国三十七年，公元1948年。和李砚秋在骊山与秦默交手是同一年。这个时间点太巧了——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让九龙会同时需要封印碎片、派人守卫、秦默亲自出马。
吴玉坤把纸片小心收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比平时冷了几分：“他们是被自己人活祭的。十六个人守在这里，一个接一个被封印抽干了生命力，最后全死光了。这不是守卫，这是血祭——用活人的精血加固封印，是九龙会最阴毒的禁术。”
李艺从石柱根部拔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两下，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了：“这土不对。黄土是透水的，但这片土是黑的，捏在手里发黏，有股血腥味。我太爷爷说过，九龙会加固封印不用牲畜血，因为牲畜的血没有灵性。他们用人血。这么多骸骨，这么多血，土都变了颜色。这下面封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们的命也是命。”林凡的声音很平静，但李艺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情绪。他蹲下来，把离自己最近的一具骸骨翻过来，让蜷缩的遗骸平躺。骸骨的手指还保持着死前抠石板的姿势，指骨碎裂的断面在阳光下白森森的。他把那几根断裂的指骨一一归位，然后站起来，对着那片空地，对着那三根石柱，对着所有横死在此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是枉死的。”林凡直起身，“不管下面埋着什么，这些人是被九龙会害死的。他们不该暴尸荒野，更不该死了七十年还被困在这个封印旁边，连轮回都入不了。”
“你想给他们收尸？”李艺问。
“对。在我砸碎这个封印之前，先把他们的骸骨收起来，找个地方好好埋了。”林凡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插在黑色的泥土里，“他们生前守在这里，死后被遗弃在这里。九龙会欠他们的，我来替他们还。”
李艺沉默了两秒，然后也拿出了自己的铲子。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最远处那具骸骨旁边，蹲下来，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铲开骸骨周围的黑土。他的手法很特别——先用铲子尖在泥土上划出一个方形轮廓，然后沿着轮廓边缘慢慢铲土，每一铲的深度都控制在刚好不碰到骸骨的范围内。这是他李家祖传的考古手法，本来是用来清理墓穴中文物的，此刻用来收敛枉死者的骸骨，竟也有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吴玉坤没有铲子。他从包里拿出六面小铜旗，走到封印外围，每隔一段距离插下一面，精准地围成一个环形。又取出朱砂和毛笔，沿着骸骨分布的外缘画了一道淡红色的弧线，将整个封印区域和外围隔开。每画一段，他的笔尖就停顿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为这些枉死的人划出一片安息之地。
“六甲护灵阵。”吴玉坤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扶了扶眼镜，“不是镇压阵法，是超度阵法。等我们收完骸骨，撤掉外围铜旗，阵法会自动激活。虽然不能完全化解他们身上的煞气，但至少能让他们入土为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吴家的奇门遁甲，本来是给人看风水择吉地的。这些年传承下来，阵法越学越多，但给人收尸安葬的事，这还是第一次。”
三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十六具骸骨一具一具地从黑土中清理出来，用随身带的布裹好，整齐地摆放在外围的铜旗阵中。每收完一具，吴玉坤就在骸骨旁边放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安魂”二字。最后收完第十六具时，铜旗阵里的骸骨排成两排，整齐而安静，和之前横七竖八倒在封印周围的惨状判若两样。
“他们在临死前写的那个‘秦先生’，应该就是秦默的父亲，或者是秦默本人。如果秦默从四十年代就已经在九龙会核心了，那他现在至少九十岁以上。但你看他的样子，最多二十七八岁。”李艺说。
“九龙会有延寿之法。”林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血煞老祖据说活了两百年，秦默也不会例外。他们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拿别人的血祭自己的封印。这就是九龙会。他们把普通人当成耗材，把枉死者的灵魂困在封印里当燃料。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普通人只配当祭品。”
他把工兵铲插进土里，转身面对那面刻满符文的封印石板。炁之眼全开，他的眉心灼热得像是在燃烧，视野穿透了石板表面，看到了石板下方的结构——无数道暗红色的能量线从石板上延伸出去，连接着三根石柱，形成一个三角形的能量回路。但这个回路的正中央，有一股不属于封印本身的力量在跳动着，频率和他在狮子山石棺里感受到的守护灵一模一样，但强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如果说狮子山那只守护灵是篝火，那眼前这头东西就是火山。
“这个封印的守护灵，比狮子山的煞灵强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林凡沉声说，“我们得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李艺问。
“首先——给它换个战场。”林凡说着，从背包里掏出朱砂和黄纸，开始在封印周围的空地上画符。他画的不是普通的符，是陈半仙给他的那根竹签上刻着的四个字——“遇龙则斩”。
他画了十六道符，每一道代表一个枉死在这里的守卫者。然后把符纸贴在十六具骸骨的额头位置，转头对吴玉坤说：“老吴，撤外围铜旗，启动超度阵法。让这十六位前辈的魂魄离开这里。他们困了七十年，该解脱了。”
吴玉坤犹豫了一瞬：“超度阵法需要时间。在启动的同时，封印的煞气也会感应到变化，守护灵可能会提前苏醒。”
“那就让它醒。”林凡站起来，把天机盘残片握在手中，“我们来骊山就是为了它。早醒晚醒都一样。先把活人的债还了，再跟死人算账。”
吴玉坤没有再说什么。他双掌合拢，十指交叉，结了一个麒麟印。六面铜旗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旗面上的金线符印开始发亮。布阵时他在每具骸骨旁放了一枚刻有“安魂”二字的铜钱，此刻铜钱上的字也亮了起来，与铜旗的金光相互呼应。十六道贴在骸骨额头的符纸在金光照耀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林凡站在封印石板前，手握着天机盘残片。碎片在他掌心里剧烈发烫，共鸣的频率越来越快，这说明石板下方那块碎片正在被唤醒。不是被阵法唤醒，而是被守护灵的苏醒唤醒的——守护灵苏醒了，碎片感受到了威胁，开始自行反应。
封印石板剧烈震动起来，三根石柱上刻着的符文次第亮起暗红色的光。一道裂缝从石板中央蔓延开来，黑雾从裂缝中涌出。黑雾中浮现出一双眼睛——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比骨妖眼中的火焰更大、更亮，也更加冰冷。它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人形，而是一头四足踏地的巨兽，体型比成年公牛还大一圈，浑身覆盖着由煞气凝成的鳞甲。四只爪子踩在封印石板上，坚硬的青石在它爪下碎裂成齑粉。巨兽昂起头颅，张开嘴，露出一排由人骨炼成的獠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咆哮声中隐约夹杂着无数人的惨叫。
“这是什么玩意儿？！”李艺抱起焦尾，手指已经按在琴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兽形守护灵。”吴玉坤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四足踏地，骨獠人声——这不是天然形成的煞灵，是用至少上百人的怨气炼出来的。九龙会当年在骊山到底杀了多少人？”
巨兽的目光缓缓扫过空地上的三人，最后落在了林凡手中的天机盘残片上。它的瞳孔猛地收缩，幽绿火焰剧烈跳动，浑身的煞气鳞甲炸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它动了——不是冲过来，而是抬起了右前爪，往地上狠狠一拍。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石子被震成粉末，柏树叶簌簌落下，连空气都被压出了波纹。冲击波撞上吴玉坤布置的铜旗阵边缘，六面铜旗同时剧烈摇晃，旗面上的金光闪烁不定，像风中的残烛。
林凡没有躲。他迎着冲击波踏前一步，将照骨镜高举过头。铜镜背面的符文在冲击波的压力下亮得刺眼，镜面上那道裂纹再次延长，但镜面中迸发出的金光硬生生将黑色冲击波劈成了两半，从林凡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没有伤到他分毫。
巨兽见冲击波无效，怒吼一声，四足发力猛扑过来。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骨獠牙带着腥风直取林凡的咽喉，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动手！”
一道低沉的琴音炸响，李艺盘膝坐在地上，焦尾横在膝上，右手五指在七根琴弦上同时扫过。肉眼可见的声波从琴面炸开，不偏不倚撞在巨兽的侧肋上。声波与煞气鳞甲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兽的扑击轨迹被硬生生撞歪了半米，骨獠牙擦着林凡的衣领划过去，咬了个空。但李艺的琴声打在它的煞气鳞甲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波纹，连裂缝都没震出来。这东西的防御力，比狮子山的煞灵高出太多。
“老吴！它的煞气节点分布在哪？”林凡往后跳开一步，避开巨兽落地的冲击力，同时大喊。
“它的煞气是流动的，节点不固定！”吴玉坤半跪在铜旗阵边缘，一手按着罗盘，一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每隔三秒变换一次位置，按照九宫飞星的轨迹在它体内流转！要先锁住它的移动轨迹，才能定位攻击点！”
“那就锁住它！”林凡说着，将照骨镜对准巨兽的眼睛。一道金光从镜面射出，直直打入巨兽右眼中的幽绿火焰。巨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四爪在石板上刨出深沟，碎石四溅。但它的动作确实慢了下来，体内的煞气流转轨迹在炁之眼中变得更加清晰——从头部到前爪，从前爪到胸腔，从胸腔到后腿，每一秒都在按照规律流转。
“找到了！它的命门在三秒后转移到左前腿腋下！老李！”吴玉坤大喊。
“三秒后？腋下？角度太刁了——我试试！”李艺将焦尾竖起来，左手按住琴弦的高位，右手食指勾住最粗的那根弦，拉到极限。他不是简单地拨弦，而是将手腕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让指甲与琴弦的接触面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斜面。嗡的一声，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细、更加锐利的声波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巨兽左前腿腋下的位置。
声波撞在煞气鳞甲上，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弹开。它像一根针一样刺了进去，穿透鳞甲，穿透煞气层，直接命中了内部那个跳动的能量核心。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左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半边身子压在石板上，把石板的裂纹压得更大。它体内的煞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紊乱，所有的煞气节点同时失控，整个身体像是短路了一样剧烈抽搐。
“就是现在！”林凡一个箭步冲到巨兽倒地的位置，将天机盘残片贴在它的额头正中。碎片与兽形守护灵的煞气核心接触的瞬间，一道比狮子山那次更加耀眼的白光炸开。白光中，巨兽的身形开始崩塌，不是像砂砾一样散开，而是像冰雕遇到烈火一样快速融化。黑雾一层层剥落，每一层剥落都伴随着无数张人脸的虚影从雾中挣脱出来——那些是被困在巨兽体内充当煞气燃料的枉死者魂魄，在白光的照耀下终于脱离了束缚，化作淡金色的光点，缓缓飘向吴玉坤布置的超度阵法。
但守护灵不是只有一头。在巨兽的身体彻底消散的瞬间，它核心深处最后一团黑雾猛地收缩，化作一道极细的黑色光束射向封印石板下方。封印石板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轰然碎裂，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穴深处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和林凡手中天机盘碎片的白光遥相呼应——底下还有一块碎片。但这块碎片周围萦绕着比守护灵更加浓郁的煞气，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