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涌上来的煞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没有消散，反而像一层黑色的油膜一样漂浮在空气里，把整个封印空地罩得阴沉沉的。林凡站在洞穴边缘往下看，炁之眼的视野穿透黑暗，看到了洞穴底部那块正在跳动的天机盘碎片——它被嵌在一座人工开凿的石台中央，周围环绕着九盏长明灯，灯芯还在燃烧，发出幽绿色的火光。九盏灯的灯油不是普通的油脂，而是从活人身上提炼出来的尸油，每一盏灯就是一条人命。
“怪不得九龙会选在这里封印碎片。”林凡收回目光，把照骨镜重新揣进怀里，镜面上那道裂纹已经延伸到了镜面的一半，再裂下去怕是撑不了几次了，“九龙归巢的风水局，九盏尸油灯，再加上一头用上百条人命炼出来的兽形守护灵——三重封印叠在一起，就算有人能闯过守护灵，也过不了尸油灯阵。”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艺抱着焦尾走过来，探头往洞穴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头缩回来，“直接下去？还是先回去搬救兵？”
“搬救兵来不及。”吴玉坤已经蹲在洞穴边缘，用探针取了洞口的泥土样本放在便携显微镜下观察，又掏出PH试纸测了测土壤酸碱度，“这个洞穴刚打开，煞气浓度在持续上升。如果不尽快把碎片取出来，煞气会顺着龙脉往山下扩散。到时候影响的不是我们，是山脚下的临潼镇。”
林凡转过身，看向铜旗阵里那十六具被安放整齐的骸骨。每具骸骨的额头上都贴着他画的“遇龙则斩”符，在六甲护灵阵的金光照耀下，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正在缓缓发光。那些从守护灵体内挣脱出来的枉死魂魄化作的淡金色光点，正一颗一颗地落在骸骨上，每落下一颗，骸骨上附着的黑色煞气就淡一分。
“先把他们送走。”林凡说，“九龙会欠他们的命，今天该还了。”
他走到铜旗阵中央，双手结印，对着十六具骸骨微微弯腰，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他念的不是道家的超度经，而是张九玄留在他记忆里的一段话——天机门弟子战死之后，同门为他们送行时念的话。
“天机门下，生为人杰，死为鬼雄。今有十六位义士，虽非我门中人，却因我门恩怨而死。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林凡，代先辈偿还此债。诸位，安息。”
十六道符纸同时亮起璀璨的金光，铜旗阵中的骸骨在金光照耀下开始缓缓化为光点。那些光点不再是枉死者痛苦的淡金色，而是安息之后的暖白色，像是一盏盏被点燃的灯笼，从铜旗阵中升起，缓缓飘向天空。一具又一具骸骨在光华中消散，每消散一具，就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冲破了封印空地上空那层黑雾，在正午的蓝天中留下十六道久久不散的光痕。
当最后一具骸骨消散时，所有光点汇聚在一起，在林凡面前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人形比其他魂魄更加凝实，隐约能看出他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中山装，站得笔直。他对着林凡微微弯腰，行了一礼，然后伸出右手，指向洞穴下方。
“他在指什么？”李艺压低声音问。
林凡没有回答。他看到那个人形的手指指向的不是碎片本身，而是九盏尸油灯中最靠近石台边缘的那一盏。那盏灯的灯座形状和其他八盏不一样——其他八盏是普通的青铜灯座，而那一盏的灯座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图案虽然被尸油和污垢覆盖了大半，但在炁之眼的穿透视野下隐约可辨：竖瞳，周围环绕九条龙。
“他在告诉我们怎么破阵。”林凡说，“九盏尸油灯构成了一套封锁阵法，每一盏都是阵眼。但其中一盏是主灯，主灯一灭，其余八盏会自动熄灭。主灯就是那盏刻着九龙会标记的灯——这是九龙会的老规矩，主灯上必须刻标记以示区别。”
“可是怎么下去？”李艺探头看了看洞穴的深度，估算了一下，“目测至少三十米深，垂直的，岩壁上没有落脚点。焦尾的声波反射显示洞穴底部有空气，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但下去的路只有这一条垂直通道。咱们没带专业攀岩装备，绳子倒是有，但三十米太深了，徒手攀绳子下去体力消耗太大，万一底下有机关来不及反应。”
“不一定非要下去。”吴玉坤忽然说。他一直蹲在洞穴边缘，手里的探针指着洞穴下方十米左右的位置，探针尖端的感应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说：“我用探针扫描了洞壁的构造，发现在大约十米的深度，洞壁内侧有一道暗门。暗门的材质和岩壁的石灰岩不一样，是经过人工打磨的青砖。这个洞穴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九龙会在天然溶洞的基础上改造过的。他们修了通道，修了暗门，把碎片和尸油灯阵放在了最底层，但他们的工匠也需要进出。所以一定有一条正常的通道，暗门就是通道入口。”
“十米，绳子够用。先降到暗门，再找通道。”林凡说。
三人把登山绳固定在空地边缘最粗的一棵柏树上，李艺试了试绳结的牢固程度，确认没问题后，三人依次沿着绳索降入洞穴。林凡打头阵，李艺居中，吴玉坤殿后。
降到十米深处时，岩壁上果然出现了一道青砖砌成的拱门。拱门被一块厚重的石板封住，石板上刻着九龙会的封印符文。李艺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石板边缘的缝隙，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金属探针，插入砖缝中轻轻拨动，同时侧耳听着探针传回来的回声。拨到第三块砖的位置时，他的手腕突然一顿：“找到了。这里的砖是松的。”
他沿着砖缝慢慢拔出青砖，露出后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青铜扳手，形制和沈家祠堂里暗格的机关一模一样。李艺握住扳手用力一拧——石板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倾斜向下的青砖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但灯座保存完好。
沿着通道往下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地下空间，穹顶高约十米，上面刻满了九龙会的符文。空间正中央是一座人工开凿的石台，石台上嵌着一块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天机盘碎片。碎片周围环绕着九盏长明灯，灯芯燃烧的幽绿色火焰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诡异而阴森。九盏灯的灯油散发出浓烈的尸臭，灯焰跳动的频率和人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每跳动一次，碎片上的煞气就浓郁一分。
而最让林凡心悸的是——石台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他身上的长衫是月白色的，料子考究，剪裁合体，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站得很直，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而不是在几十米深的地下洞穴里。
“这不可能。”吴玉坤的瞳孔猛地收缩，“按照那十六个守卫者的记录，封印至少存在了七十多年。七十多年了，这里面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林凡没有回答。炁之眼已经将那个人的身体结构扫了一遍——他不是活人，也不是守护灵。他没有血肉，没有骨骼，没有煞气，甚至没有魂魄。他只是一道留影，是七十多年前有人用极为高深的术法将一段影像封印在了长明灯的火焰中，等到有人进入地下空间时，长明灯便会自动激活这道留影。这种术法极为高深，需要施术者将自身的一缕神识剥离出来封入阵法，一旦激活，神识便会自行消散。留下这道留影的人，用自己的记忆做成了一个跨越时间的传声筒。
那人转过身来。他戴着圆框眼镜，相貌斯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沈清澜资料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
沈让之。
“如果你是来取天机盘碎片的，”沈让之的留影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清朗，带着民国时期读书人特有的腔调，“那么请先听我说完这段话。我叫沈让之，天机门第三十七代执事，沈家第十七世孙。如果你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说明天机门已经覆灭很久了。但我希望看到这段留影的人，是天机门的后人，或者是天机门的朋友。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系到天机盘碎片的真正秘密。”
李艺和吴玉坤同时看向林凡。林凡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定在沈让之的留影上。
“天机盘碎片的封印地点，是我选的。”沈让之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苦涩，“九龙会的人以为我是在帮他们封印碎片，其实我是在保护它们。如果我不主动请缨来封印这枚碎片，九龙会就会把它交给一个更可怕的人去处理。那个人——秦默——他的手段你们应该已经见识过了。狮子山的煞灵、黄河底的龙棺阵、昆仑死亡谷的雷劫封印，都是他的手笔。九龙会的核心成员每一个人手里都掌握着至少一枚碎片的封印地点，他们互相制衡，谁也拿不到全部九枚。但如果碎片由秦默来封印，他会把碎片直接吞噬掉，用碎片的灵力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到那时候，碎片就永远都凑不齐了。”
“所以沈让之主动揽下了封印碎片的任务，骗九龙会说要封印在这里，其实是在保护它不被秦默吞噬。”吴玉坤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佩。
“我把碎片封印在骊山，是因为这里的龙脉之气可以慢慢净化碎片的煞气。我在碎片外面加了三重封印，每一重都需要不同的解法。如果你们能到这里，说明前两重已经被破解了。第三重封印——九盏尸油灯——是我用九龙会自己的布阵法反过来的。主灯上的九龙会标记是故意的，为的是让后来人一眼就能找到阵眼。只要击碎主灯，所有尸油灯都会熄灭，碎片就能取出来。”
沈让之的留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调也慢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点时间。”沈让之抬头看向前方，目光穿透了七十余年的时光，直视着林凡的炁之眼，“九龙会不可信，秦默不可近。天机盘碎片凑齐之日，便是九龙会灭世计划启动之时。他们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人来凑齐碎片。这个人必须拥有炁之眼，必须背负天机门的传承，必须在不断融合碎片的过程中被碎片的力量淬炼身体。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最后关头承受住天机盘的完整力量，成为天机盘的新载体。九龙会要的不是天机盘本身，而是——一个能驾驭天机盘的人。这个人一旦被天机盘认可，就会成为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而九龙会的灭世大阵，需要以这个人为阵眼，用他的生命力和天机盘的全部力量来驱动，强行打开飞升通道。”
林凡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他终于明白了秦默为什么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为什么从不真正对他下杀手。他不是在玩猫鼠游戏，他是在等自己把所有碎片都找齐、把天机盘拼好、被天机盘认可。等到那一天，秦默就会来收割。自己不是他在等待收割的庄稼，而是他养了一整个生长周期的祭品。
“所以，”沈让之留影最后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如果你是天机门的后人，如果你正在凑齐碎片，请你记住——不要急着拼好天机盘。在你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九龙会之前，在你没有找到九龙会的破绽之前，不要让天机盘重现。碎片本身就是强大的法器，你手里已经有三枚碎片了，它们的灵力足够你用来对抗九龙会。但如果凑齐九枚，天机盘的完整力量会引发天劫，到时候九龙会就会趁机出手。我的时间不多了。这缕神识支撑不了太久。最后说一句——”
沈让之的留影开始变得模糊，但他的笑容依然温和，透过七十余年的生死，透过一个卧底的伪装，透过一个被人唾骂的叛徒身份，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后辈。
“我把真正的天机盘碎片藏在了这座大厅的第三层。你看到的石台上那块，是假的。真的碎片在——天花板。”
留影消散了。沈让之的身影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和长明灯的幽绿火焰一起飘散在空气中。大厅里重新陷入沉默，只剩下九盏尸油灯的灯焰还在无声地跳动。
林凡抬起头。炁之眼穿透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九龙会符文，看到了符文背后的真正结构——一块和狮子山同款的阴沉木夹层，夹层里嵌着一枚散发着温和金光的碎片。和石台上那块暗金色的假碎片不同，这枚真正的碎片发出的光没有任何煞气，干净、纯粹、温暖，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一盏灯。
“真碎片在天花板上。”林凡说，“石台上那块是假的，是沈让之用来骗九龙会的。九龙会派人来检查过封印，看到石台上的假碎片就以为封印完好，从来没想过真正的碎片被藏在了天花板的夹层里。他把假碎片摆在外面，把真碎片藏在天花板里，一藏就是七十多年。”
“这老爷子……”李艺仰头看着天花板，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太精了。”
林凡将炁之眼的视野集中到天花板上，找到了夹层的位置。他让李艺用焦尾的低频声波震开夹层的密封石砖，然后三人合力爬上穹顶，将那块散发着温润金光的真正碎片取了出来。碎片在被取出的瞬间，和林凡怀里的天机盘残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两道金光交织在一起，碎片的断口处自动对接，融合成一块更大的残片。四枚碎片合一，天机盘的轮廓已经初步成型，残片的边缘延伸出了一条弧形的铜质框架，上面刻着林凡从未见过的符文。
“四枚了。”林凡看着手中变大了不少的天机盘残片，“沈让之说秦默手里也有一枚，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拿到五枚才有资格和秦默正面抗衡。”
“那下一枚在哪？”李艺问。
林凡正想说他还不知道，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半仙发来的一条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回成都。有九龙会的人来找过你。一个叫花弄影的女人，说是合欢门的，但她说她要见你，不是以合欢门的身份，而是以——沈让之的曾孙女的身份。”
沈让之的后人。合欢门派来监视他们的花弄影，那个在川音特藏室里装成研究生的女人，是沈让之的曾孙女。那个背负了六十多年叛徒骂名的老人的血脉，居然还活着。而且她在暴露了合欢门探子身份之后，主动报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有不得不说的秘密。
“走。回成都。”
三人沿着原路快速退出地下空间。走出洞穴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山风从九龙归巢的山谷中吹过，带来远处村民唱秦腔的声音，粗犷而悠长。林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穴，忽然想起沈让之留影里最后那个笑容，和他说话时始终温和从容的语调，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的后辈，终于可以把心里藏了七十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一个被整个隐世唾骂的叛徒，在天机门覆灭、九龙会清洗内鬼的绝境中，孤身潜伏在九龙会内部，用自己的名声换了沈家的安全，用自己的一生护住了天机盘碎片。他的曾孙女如今找上门来，要揭开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棋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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