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骊山回成都的路上,林凡几乎没有说话。
他坐在后排,怀里揣着那块融合了四枚碎片的天机盘残片,残片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热,像是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车窗外的风景从秦岭的险峻变成了成都平原的平坦,他的思绪却还留在那个幽暗的地下空间里,留在沈让之留影消散前说的最后几句话里。
九龙会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人来凑齐碎片。这个人必须拥有炁之眼,必须背负天机门的传承,必须在不断融合碎片的过程中被淬炼身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最后关头承受住天机盘的完整力量,成为天机盘的新载体。而九龙会的灭世大阵,需要以这个人为阵眼,用他的生命力和天机盘的全部力量来驱动。
秦默不是杀不了他,是不想杀。或者说,时候未到。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森林里走了很久,突然回头发现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一头狼。狼没有扑上来,不是因为狼不饿,而是因为狼在等你长肥。
“到了。”出租车停在川音校门口,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林凡这才回过神来。他付了车费下车,脚刚踩到地面,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半仙,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一个女人。
“林先生,你好。我是花弄影。”
声音和她在川音特藏室里说话时完全不同。那天她装成研究生,声音温软甜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南方口音。现在电话里的声音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像是一把被擦去了所有装饰的刀。
“我知道你在骊山拿到了第四块碎片。恭喜你。”花弄影说,“我也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比如我既然是沈让之的曾孙女,为什么会加入合欢门?为什么会在九龙会手下做事?为什么在川音特藏室里要装成不认识你们?”
林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你倒是挺主动。”
“因为时间不多了。”花弄影的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释放的急切,“秦默已经知道你去过骊山了。九龙会在成都的眼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我长话短说——城隍庙,陈半仙的摊子,一个小时后见。带上你的两个朋友。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九龙会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包括沈让之当年没有来得及说完的事。”
电话挂断了。
李艺和吴玉坤站在旁边,看着林凡的脸色从凝重变成了更凝重。李艺试探性地问:“花弄影?”
“嗯。一个小时后,城隍庙。”
一个小时后,城隍庙。
陈半仙的摊子今天没有摆出来。那张三条腿的折叠桌收在槐树后面,布幡也卷了起来,只有几块垫桌脚的砖头还在原处。陈半仙本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他的搪瓷缸子,茶叶沫子照例漂在水面上,但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看到林凡三人过来,他放下搪瓷缸子,朝身后的巷子努了努嘴:“人在里面。这丫头来了之后就一直坐在这儿等你们,连姿势都没换过。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盯着巷口看。”
林凡正要往里走,陈半仙忽然伸手拦住了他。老头的眼神少见的认真:“她身上有合欢门的功法痕迹,功力不浅,少说练了十几年。但她身上没有九龙会的血煞。我看过她的气——干净的,比绝大多数隐世中人都干净。她没沾过人命。”
林凡点了点头,带着李艺和吴玉坤走进巷子。
花弄影坐在巷子深处一间老茶馆的角落里。茶馆很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竹帘,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茶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地方在城隍庙一带很常见,都是本地老头喝茶下棋的地方,年轻人从来不进来。她选这个地方,显然是为了避开九龙会的耳目——合欢门的探子最清楚哪些地方是监控盲区。
她今天没有穿那天在川音特藏室里那套精致月白色旗袍,而是换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也散开了,没扎没挽,随意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大学城里走路的女生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是那种专注而锐利的目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
看到林凡三人进来,花弄影站了起来。她先是对林凡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向吴玉坤,最后转向李艺。
“花弄影,合欢门情报员,代号‘影’。”她说,声音平静而坦然,“也是沈让之的曾外孙女。我外婆叫沈念之,是沈让之唯一的孩子。今天我来找你们,是以沈家后人的身份,不是以合欢门的身份。”
李艺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你既然是沈让之的后人,为什么要加入合欢门?合欢门是九龙会的走狗,你不知道吗?”
“知道。”花弄影说,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正因为我外婆是沈让之的女儿,我才必须加入合欢门。因为只有在九龙会的地盘里,我才能查到沈让之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在骊山封印碎片之后就被九龙会的人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合欢门是九龙会的情报网络,他们的档案库里保存了九龙会几十年来所有内部行动的记录。要想查沈让之的下落,只有这一个渠道。所以我在十六岁那年主动找到合欢门,接受训练,成为情报员。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翻到那份档案。”
“你翻到了吗?”林凡问。
花弄影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沈让之,代号孤雁,档案编号0927。处理状态:已终结。”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发黄的纸,纸张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这份档案是我在合欢门档案库里潜伏了三年才找到的。沈让之在骊山封印碎片之后,九龙会以‘需要他参与更重要的任务’为由将他带走。实际上,他们是在骊山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天机门派进九龙会内部最深的一名卧底。负责抓捕他的人,是秦默。档案最后一页写道:‘经秦先生手,确认其卧底身份。审讯三日,未获任何口供。该目标意志坚定,拒绝交代同党。秦先生下令执行九龙会最高刑罚。’”
她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茶馆外传来城隍庙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她的手指捏着那张发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的声音依然克制而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最高刑罚’是什么意思?”李艺问。
“九龙会的最高刑罚叫‘三刑’。第一刑,废脉——毁掉全身经脉,让修行者功力尽废。第二刑,抽魂——用特殊术法将魂魄抽出体外,封印在阵法中,让受刑者永远无**回。第三刑,炼煞——将失去魂魄的躯体炼成煞灵,永世为九龙会看守封印。”花弄影说,“我在川音特藏室里假装不认识你们,是因为合欢门派我来查你们的底细。但柳如烟不知道的是,我查到的所有情报,在交给合欢门之前,都先做了一份删节版。你们在骊山的行动,我只报告了‘目标已抵达骊山,具体行动不明’,没有告诉他们你们拿到了碎片。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份档案,合欢门里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被翻出来过。”
吴玉坤推了推眼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完全可以继续潜伏下去。”
“因为你们找到了骊山的碎片。”花弄影直视林凡,她的眼神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我在合欢门潜伏了多年,听过无数关于骊山封印的传说,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沈让之在封印里留下了什么。直到昨天,柳如烟收到秦默的消息,说骊山封印被破。秦默的原话是——‘封印从内部被瓦解了,守护灵被超度,尸油灯阵被破,这不是强行闯入,是有人用了正确的解法。’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沈让之在封印里留了指引。只有他本人留下的指引,才能让人用正确的方法破解三重封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他留了指引,说明他在被执行三刑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他在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还在想着帮后人留一条路。秦默为了从他嘴里撬出天机盘碎片的分布图,审讯了他三天三夜。他一个字都没说。最后秦默下令执行三刑,他的身体被炼成了煞灵,魂魄被抽出来封印在九龙会的某座阵法里,身体变成了行尸走肉。”
“他变成了什么?”林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忽然想到了骨妖,那个在仓库里和他交手的白骨怪物。骨妖说它是九龙会的人,但它被照骨镜照出原型时,浑身骨骼没有一丝血煞之气,只有纯粹的阴寒怨气。那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该有的骨架,那是被折磨致死的冤魂才有的怨气。
“骨妖。”花弄影说出的两个字,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块石头,“你们在仓库里遇到的那只骨妖,就是沈让之的遗体炼成的煞灵。”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李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起那天在仓库里,林凡用照骨镜照出骨妖原型时,那具白骨在金光中颤抖的样子。它眼眶里的绿色火焰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在哭。但他们当时以为那是恐惧,是愤怒,是煞灵被揭穿伪装后的本能反应。现在想来,也许那是在求救。
吴玉坤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他一向是三人里最冷静的,此刻却也沉默了。他的奇门遁甲能推演天地大势,但推演不出一个人的灵魂被困在白骨里七十年是什么滋味。
林凡想起那天在仓库,骨妖听到秦默的名字时连退好几步,浑身骨骼在月光下颤抖的样子。他以为那是害怕秦默,现在才知道那是沈让之残留的意识在听到仇人名字时做出的本能反应。他想起沈让之留影最后那个笑容——从容、温和、如释重负,像是在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他的魂魄被封印在哪里?”林凡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不知道。”花弄影摇了摇头,“我只在档案里看到,第三刑之后,沈让之的魂魄被封装在一枚玉符里,由秦默亲自保管。九龙会的所有档案里都没有记载这枚玉符的下落。想知道那枚玉符在哪里,只有一个办法——问秦默本人。”
“那就问。”林凡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陷入陈旧的木纹,“我们已经有四块碎片了,秦默手里至少有一块。迟早要对上。他欠沈让之的,欠天机门的,欠骊山脚下那十六个守卫者的——一笔一笔,都得还。”
花弄影抬起头,看着林凡。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一个在合欢门潜伏多年的情报员,大概早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心底。她站起身,从帆布袋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凡面前,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那是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和林凡从秦默手里拿到的那张一模一样,材质冰冷,竖瞳九龙的标志在茶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但名片的背面不是九龙会的图案,而是用蝇头小楷写的一行字。
“丙申年,甲子月,庚午日。琴师孟怀远,为秦先生试音,误入禁地,见不可见之物。按九龙会律,当灭口。孟某自知不免,将所见之事刻于玉上,封入琴中。后人得此琴者,切记——九龙会不可信,秦先生不可近。”
和孟怀远玉片上的字一模一样,但多了后半段:“孟某之死,乃秦默亲手所为。秦默有一弟,名秦昭。二人同为九龙会核心,但秦昭不认同其兄之灭世计划。秦昭曾于壬寅年暗中联络李家传人李砚秋,欲联手阻止秦默。事败,秦默亲手弑弟,将秦昭之死嫁祸于天机门,以此激化九龙会与天机门的矛盾。此乃九龙会最大秘密。孟怀远绝笔。”
林凡骤然想起李艺太爷爷扳指上刻的字——“壬寅年,冬月初三。李家第十七代传人李砚秋,于骊山脚下,与秦先生交手。此人剑法诡异,非正道所有。李某技不如人,重伤而退。凡我李家后人,见此字者,需知此人仍在世间。不可不防。”
壬寅年,冬月初三。李砚秋在骊山脚下遇到的“秦先生”,不是秦默,是秦昭。不是去阻止秦昭,是去接应秦昭联手对付九龙会。但秦昭被秦默杀了,李砚秋也因此暴露,重伤而退。李砚秋留下“不可不防”四个字,是不想让后代知道他和一个九龙会的人交过手?还是不想让后代知道,那个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已经被自己的亲哥哥杀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份孟怀远绝笔?”林凡抬头问她。
“合欢门档案库最深层的密室里锁着的东西。”花弄影说,“这个密室只有柳如烟本人有钥匙,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机会进去过。里面存的都是九龙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被灭口的证人、被销毁的证据、被篡改的历史。孟怀远的绝笔就在那里,和沈让之的档案锁在同一个柜子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孟怀远被灭口后,琴被沈让之买走。沈让之发现琴里封着玉片和这封绝笔,他把玉片重新封好留在琴里,把绝笔藏在合欢门档案库最深处——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想让后来的人知道九龙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想让人知道秦默还有一个被他亲手杀掉的弟弟。秦昭在死之前,曾经试图阻止灭世计划。他的力量不够,但他的选择证明了一件事——九龙会的成员并非不可动摇。”
花弄影说完这些话,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城隍庙的钟声正好敲响,悠长的余韵在巷子里回荡。
“你把这些告诉我们,合欢门迟早会发现。”林凡说,“到时候你怎么办?”
花弄影微微一笑。她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眼神里有一种林凡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福利院里每天对着镜子练习的表情,是他在古玩街摆摊被人当成骗子时握紧拳头的姿势,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光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神色。
“从决定把这封信拿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回合欢门。我外婆叫沈念之,是沈让之唯一的女儿。她从小被人骂‘叛徒的野种’,被沈家本家赶出门,带着我母亲四处流浪。我母亲嫁入花家,生下我之后三年就抑郁而终。我十六岁加入合欢门,为的就是查清曾外祖父的事。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回得了头。”
花弄影站起来,对林凡说:“你叫林凡,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你身边有发丘中郎将的传人,有吴家奇门遁甲的继承人。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是九龙会几十年来最头疼的对手。现在加上我——合欢门首席情报员,代号‘影’,柳如烟曾经最得力的手下,九龙会档案库活索引。”
她把黑底烫金的名片推到林凡面前:“花弄影,愿意加入你们。”
林凡接过名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一行蝇头小楷,指尖划过孟怀远绝笔的最后一行字:“秦默有一弟,名秦昭。”
他忽然想起李艺在骊山脚下说过的话:“这三个凑一块,就是盗墓界的复仇者联盟。”当时他们都当是一句玩笑话,现在花弄影站在他们面前,一个在敌人心脏里潜伏多年的卧底,一个背着叛徒后代骂名长大的女孩,一个用自己的青春换一份档案的女人。她说她不在乎自己回不回得了头。
他抬起头,看着花弄影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行。不过咱们这个团队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新人加入,第一顿火锅得你请。”李艺插嘴道,他已经把焦尾重新背好,脸上的表情从几分钟前的凝重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痞气,“这是咱们铁三角的老规矩。当年老吴加入的时候请了一顿,吃到半夜十二点。现在铁三角变四大天王,你得多点一盘毛肚。”
吴玉坤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我同意。而且要九秒涮的那种。上次老李涮了十二秒,浪费了半盘。”
花弄影看着他们三个人拌嘴,表情从怔忪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那天在川音特藏室里伪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个在黑暗里藏了太久的人忽然被阳光照到时来不及调整角度的、有些笨拙的、真正的笑容。
巷子外,陈半仙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几个小崽子!谈完了没有?老头子我的搪瓷缸子都续了三回水了!再不请我去吃火锅,我就把你们在骊山砸封印的事写成大字报贴在城隍庙门口!”
李艺探出头朝巷口喊了一声:“陈半仙,你放心!花弄影说了她请客——你一个人带搪瓷缸子就行,别带签筒啊,上次你在火锅店里给人算命,差点被当成搞传销的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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