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牛油。李艺脱了外套，撸起袖子，筷子在红油锅里上下翻飞，嘴里还叼着一片刚捞上来的毛肚，含含糊糊地跟陈半仙拌嘴。陈半仙坐在他对面，搪瓷缸子里灌满了冰啤酒，签筒倒是听话地没带来，但嘴皮子比签筒还利索，一句接一句地损李艺吃相像饿了三天的野狗。吴玉坤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干碟，吃一口肉蘸一下，动作斯文得跟李艺形成鲜明对比。花弄影坐在林凡旁边，她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精准到位，该笑的时候笑，该补充情报的时候补充情报，像是一把被擦去了所有伪装之后反而更加锋利的刀。
林凡没有动筷子。他面前的油碟里蘸料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天机盘残片的边缘。四枚碎片合成后的残片已经有了罗盘的大致轮廓，边缘延伸出了一条弧形的铜质框架，上面刻着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符文排列的方式和沈让之留影里提到的那句话隐隐呼应——“九龙会的灭世大阵，需要以这个人为阵眼，用他的生命力和天机盘的全部力量来驱动，强行打开飞升通道。”
“还在想沈让之的事？”陈半仙忽然放下搪瓷缸子，隔着满桌狼藉看过来。老头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眼神认真得像是换了个人。
“嗯。”林凡把天机盘残片放在桌上，“他留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他说灭世大阵的核心不是天机盘本身，而是一个能驾驭天机盘的人。这个人必须拥有炁之眼，必须背负天机门的传承，必须被碎片的力量淬炼过身体。秦默一直在等我变强，因为只有我足够强了，我才能成为合格的祭品。”
“所以你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秦默来找你，而是秦默不来。”陈半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啤酒，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也不擦，“如果你凑齐了九枚碎片，天机盘复原，你被它认可了，秦默就一定会来收割你。如果你不凑齐，九龙会的灭世大阵永远无法启动，但天机盘也永远无法重现，天机门永远无法真正重建。这是沈让之留给你的死局。”
“不是死局。”林凡摇了摇头，指着天机盘残片边缘那几个新出现的符文，“沈让之在留影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你没有找到九龙会的破绽之前，不要让天机盘重现。’他说的是‘破绽’，不是‘实力’。他相信九龙会内部有破绽可寻，而且他已经找到了一条线索——秦默的弟弟秦昭。秦昭不认同灭世计划，曾经试图联手李砚秋阻止秦默。虽然他失败了，但他的存在证明九龙会不是铁板一块。”
“所以你的计划是？”陈半仙眯起眼睛。
“我们要在凑齐九枚碎片之前，找到当年秦昭留下的所有线索，搞清楚他到底制定了什么计划来阻止灭世大阵。”林凡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他可是九龙会核心成员，秦默的亲弟弟，他比我更了解灭世大阵的运作机制，也知道他哥哥的弱点在哪里。他没能完成的计划，我们来替他完成。”
火锅桌上安静了几秒。李艺放下了筷子，嘴里的毛肚嚼了一半停在腮帮子里鼓出一个包。吴玉坤把蘸料碟推到一边，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翻之前的推演记录。花弄影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像是在写字的姿势。
“花弄影，”林凡转向她，“你刚才说，秦昭在壬寅年暗中联络过李砚秋，试图联手阻止秦默。壬寅年是1962年，李砚秋是我太爷爷，他那年在骊山脚下与‘秦先生’交手后重伤而退。他至死都不肯说出和秦昭联手的具体细节，只在我们李家扳指里留了一句‘不可不防’。扳指里的秦先生大概率是秦默本人，而不是秦昭。也就是说，秦昭主动联络了我太爷爷，两人确实在骊山见过面。但秦默发现了他们，赶到骊山，亲手杀了秦昭，重伤了我太爷爷。我太爷爷死里逃生，留下‘不可不防’，不是防秦昭，是防秦默。”
“对。”花弄影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她在合欢门档案库里摘抄的关键信息，“秦昭和李砚秋会面的地点在骊山老母宫，秦昭被杀的地点也在老母宫。秦默杀死秦昭之后，将老母宫一把火烧了，所有证据都被埋在废墟下。这件事在九龙会内部也被封了口，档案上只写了一行字——‘秦昭叛变，已由秦先生亲自处置。’但我找到了另一份零散的会账记录，里面提到秦昭在和老母宫会面之前，曾经去找过一个人。”
“谁？”
“一个叫‘哑伯’的人。”花弄影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林凡看，“这份会账记录来自九龙会的后勤部门，时间是1962年腊月，也就是秦昭被杀前一个月。上面写秦昭支取了三样东西——一张出关通行证、一封密信、一把钥匙。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送至哑伯处。’我查过九龙会所有成员的名单，没有任何人叫哑伯。这个名字只出现过这一次，但秦昭在临死前一个月专门去见的人，一定握有重要的东西。”
“哑伯……”李艺嚼完嘴里的毛肚，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这个称呼不像正式名字，更像绰号。哑巴的哑，说明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哑巴，或者常年不说话。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民国时期陕西一带的民间风水先生里，有一个绰号叫‘哑伯’的人。此人是哑巴，但精通风水堪舆，尤其擅长辨识地下龙脉的走向。他不属于任何门派，独来独往，和隐世各派都没有往来。但如果有人能找到他，他看风水从不出错。”
“你怎么确定是你爷爷说的那个人？”林凡问。
“因为骊山。”李艺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溅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骊山地形图，“我爷爷说过，哑伯这辈子唯一一次破例帮人看风水，就是帮人在骊山找了一条‘龙脉分支’。骊山是秦岭余脉，龙脉分支多如牛毛，能准确找到龙脉分支走向的人，整个隐世不超过五个。哑伯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他帮秦昭看过骊山的风水，那说明秦昭去骊山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他在骊山可能藏了什么东西。”
“钥匙。”吴玉坤突然开口。他一直在旁边沉默地记笔记，此刻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上刚画好的推演图转过来给大家看，“花弄影刚才说，秦昭取了三样东西——出关通行证、密信、钥匙。通行证用来出关，密信用来联络李砚秋，那把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他明明马上就要去骊山和李砚秋见面了，为什么还要专门跑一趟哑伯那里送一把钥匙？除非那把钥匙不是给哑伯的，是让哑伯替他保管的。哑伯是个独来独往的风水先生，和隐世各派没有往来，是最理想的保管人。你把东西存在一个独来独往、跟哪一方都不沾边的风水先生那里，比存在任何门派都安全。而且哑伯是个哑巴，不会说出去。”
“所以他去找哑伯，不是去送东西的，是去存东西的。”李艺眼睛一亮，“他把钥匙交给了哑伯，让哑伯替他保管某样东西。然后他去了骊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如果事成，他就回去取回钥匙；如果事败，钥匙就在哑伯那里等着后来的人。这样就算秦默杀了他，也找不到他要藏的东西。秦昭死前，一定寄希望于后来的人能找到这把钥匙。不管是谁，只要拿到钥匙，就能继续他没完成的事。”
“哑伯现在还活着吗？”林凡问。
李艺摇了摇头：“如果活到现在得一百多岁了，大概率不在了。但他有传人。我爷爷说哑伯晚年收过一个徒弟，是个孤儿，也是哑巴。师徒俩在骊山脚下住了一辈子，靠给人看风水为生。这种独来独往的民间风水先生，在隐世的势力范围之外，九龙会不太会注意到他们。但当地的村民都知道他们，要找线索不难。”
林凡把天机盘残片收回怀里，站了起来：“那就去找。分两路：花弄影回合欢门继续潜伏，秦默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我们——但记住，安全第一。柳如烟不是傻子，你这次出来见我们，她迟早会察觉到异常。如果被怀疑了，不要硬撑，直接撤。”花弄影点了点头，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凡对她微微点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掀开门帘消失在城隍庙夜市的人流里。
“老吴。”林凡转向吴玉坤，“你回学校，把骊山老母宫遗址的历史档案调出来。老母宫是道教宫观，民国时期的修缮记录、地契档案、火灾报告，都要查。秦昭选在老母宫和李砚秋会面，一定有原因——要么是老母宫本身有特殊的风水格局，要么是老母宫里藏着九龙会的秘密。你找到火灾发生的确切年份、波及范围、以及有没有人从火灾里逃出来过。官方档案里一定有记载，哪怕只有几句话。”
吴玉坤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明白。我顺路查一下骊山周边的地籍档案，九龙会如果在那里有房产或土地登记，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做事一向靠谱，说完就走，连最后一筷子牛肉都没吃。
“老李。”林凡最后转向李艺，“你跟我去骊山脚下走一趟。哑伯的徒弟如果还活着，应该还在那一带活动。就算他不在了，当地的老一辈村民也应该记得一个会看风水的哑巴老头。”
李艺把焦尾往背上一甩，咧嘴一笑，虎牙在火锅店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就等你这句话。走之前先说好——这次出门的费用你包。上次去骊山是我垫的钱，花了两千三，其中两顿饭钱，三笔打车费，还有一笔在临潼买假文物的冤枉钱。”
“你买假文物还好意思报销？”
“我也是为了研究文物的仿制技术才买的！”李艺理直气壮，随即收起嬉皮笑脸，压低声音问，“林哥，说真的。你觉得哑伯的传人还在吗？”
林凡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夜风裹着街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城隍庙的夜市正在收摊，灯火渐次熄灭，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在。”他说，“一个哑巴风水先生，在骊山脚下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不参与隐世纷争，不站队任何一方。这种人活得最长。秦昭当年选哑伯替他保管钥匙，不是随便选的——他看中的正是哑伯与世无争的身份。”
骊山在暗处等待。老母宫的废墟下压着秦昭的死亡和秦默的背叛。一个哑巴风水先生的手里，握着一把来历不明的钥匙。九龙会的秘密、天机门的恩怨、秦默的过去——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夜色渐深，林凡和李艺并肩走在城隍庙老街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远处，秦氏文化集团顶楼的灯光还亮着。秦默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他身后站着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女人。女人的身姿妖娆，眼角有一颗泪痣，正是合欢门掌门柳如烟。
“影今天下午离开了据点。”柳如烟的声音柔媚入骨，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她去了城隍庙。我的探子说她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很久，似乎在见什么人。秦先生，影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你让我派她去试探林凡，现在她开始脱离掌控了。我需要确认她是否还忠诚。”
“不用确认。”秦默晃了晃杯中的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弧线，“她不忠诚更好。”
柳如烟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合欢门派了十年才培养出一个能潜入档案库的情报员，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从档案库最深处的密室里翻出沈让之档案的那天晚上，密室里的监控没有被完全屏蔽，监控拍到的人影，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是她的。”秦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关的人，“她跟了我太久，忘了我是谁——九龙会的情报网络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在九龙会的地盘里，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偷东西。除非——”
他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脸上的笑容在城市的夜景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
“除非是我让她偷的。”
“你故意让她把沈让之的档案交给林凡？”柳如烟不解地问，“那些档案里记录了三刑的细节，还有沈让之魂魄封印的线索。这等于是在帮林凡。”
“帮？”秦默轻轻摇头，喝了一口红酒，“这叫‘山雨欲来’。林凡拿到了沈让之的档案，知道了沈让之的魂魄在我手里，知道了秦昭的存在，知道了九龙会的灭世计划——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去骊山挖秦昭留下的东西，一定想去找到哑伯的传人，找到那把钥匙，解开秦昭没能完成的计划。他以为是我疏忽了，才让花弄影钻了空子。他不知道的是——秦昭留下的那个东西，正是灭世大阵最后一个需要激活的阵眼。秦昭当年去骊山不是为了阻止灭世大阵，是为了激活它。他是我弟弟，但他选择了背叛我，所以他必须死。但他留下的阵眼还在。林凡每往骊山靠近一步，就离灭世大阵更近一步。让林凡帮我们找到秦昭的遗产，岂不是省了我们很多力气？”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嫣然一笑：“秦先生果然深谋远虑。那花弄影呢？要不要我派人把她——”
“不用。”秦默转身重新看向窗外，“影只是一枚棋子。棋子的作用从来不是自己动，而是让对手以为自己在动。她越卖力，林凡就越相信他正在接近真相。而真相是——他每往前走一步，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举起酒杯，对着夜色中骊山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窗。
“林凡啊林凡，你说得对，我不是杀不了你，是时候未到。但时候，快到了。等你帮我找到秦昭留下的东西，凑齐九枚碎片，站在天机盘前的时候——我会亲自来收网。”
柳如烟看着秦默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花弄影的代号“影”。消息只有两个字：“已归。”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消息删除，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秦默独自站在落地窗前，骊山的方向隐没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山雨欲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