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氏大厦出来,林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银行的到账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八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他一根一根数着手指头,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发抖。
刘德彪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林兄弟,你倒是说话啊!那十五万——”
“什么十五万?”林凡抬起头,一脸茫然。
“咱俩不是说好了吗?三十万对半分!”刘德彪急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你不能过河拆桥啊!我媳妇儿还等着我拿钱回去赎罪呢!”
林凡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刘德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德彪啊,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
“太实在。”林凡叹了口气,“你说对半分,我当然记得。但是——这三十万是给小雨治病的,一分都不能少。你那十五万,等我赚到下一笔再给你。”
刘德彪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下一笔什么时候?”
“快了。”林凡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玻璃大厦,“沈总的事还没完呢。怨胎煞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后面还有得忙。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辛苦费。”
刘德彪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哄,听到“辛苦费”三个字,脸上的褶子立刻舒展开了:“那行!林兄弟你说话可要算话!”
“放心,我林凡在古玩街混了这么久,靠的就是诚信二字。”
“你不是昨天才第一天摆摊吗?”
“……你记错了。”
把刘德彪打发走之后,林凡掏出手机给林小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手术费凑齐了,让她下午就去医院办住院手续。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哥,你是不是去卖肾了?”
林凡差点被口水呛死:“你哥的肾不值钱,卖两个都凑不够三十万。”
“那你怎么赚到的?”
“靠才华。”林凡理直气壮,“你哥现在是沈氏集团的御用风水顾问,年薪百万起步,三十万只是预付金。”
“……哥,你说这话的时候摸鼻子了。你一说谎就摸鼻子。”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鼻子的右手,默默放了下来。
“行了别废话了,下午去医院,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挂断电话,林凡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陈半仙,城隍庙西门左转第三棵槐树下。”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抽了抽。这地址写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但林凡必须去找这个人。
昨天陈半仙一眼就看出他开了天目,而且说出了“炁之眼”这个名字——虽然他用的是“天目”这个更通俗的说法,但林凡知道,老头说的和自己眉心那股灼热感是同一回事。
更关键的是,沈清澜肩上那团怨胎煞的气息,和秦默名片上九龙图案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感,如出一辙。
林凡有一种直觉:这个叫秦默的男人,和他妹妹的心脏病,和沈清澜的怨胎煞,甚至和他自己这双突然激活的“炁之眼”,都脱不了干系。
而陈半仙,可能就是唯一能帮他解开这些谜团的人。
城隍庙在老城区,是一片还没被拆迁的老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的老建筑,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沿街开着各种小店——卖香烛的、卖纸扎的、算命的、看风水的,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幡子,在午后的风里飘飘荡荡,远远看去像是某种神秘的旗语。
林凡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城隍庙西门,然后左转。
第三棵槐树下,果然有个摊子。
但那摊子的寒酸程度,连林凡看了都觉得心疼。
一张三条腿的折叠桌,缺的那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桌上铺着一块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布,上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旁边摆着一个签筒、三枚铜钱,还有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
陈半仙就坐在桌子后面,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踩老北京布鞋,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他身后的槐树上挂着一块布幡,上头写着两行字:
“麻衣神相,铁口直断。”
“价格公道,概不赊账。”
林凡站在摊子前,盯着那块幡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陈半仙,你这幡子上写的‘麻衣神相’,那个‘相’字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相’不是‘像’。”
陈半仙头也不抬:“没错,就是那个相。现在查得严,写对了容易被当封建迷信抓进去。写错一个字,到时候就说这是错别字,不代表本人立场。”
林凡:“……”
这老头,活得也太谨慎了。
陈半仙翻完最后一页《故事会》,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这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向林凡:“来得比我想的晚。昨天就该来的。”
“昨天要陪妹妹。”
“嗯,有情有义,不错。”陈半仙从搪瓷缸子里喝了口茶,那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看起来像是泡了一个星期的。他咂了咂嘴,“说吧,想问什么?”
林凡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炁之眼。”陈半仙放下搪瓷缸,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你眉心是不是经常发烫?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烫得更厉害?”
林凡点头。
“那就对了。炁之眼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你眉心这个位置——咱们道家叫‘祖窍’,佛家叫‘天眼’——被强行打开了一个缺口。别人看东西只用肉眼,你不一样,你能看到万物之‘炁’。古玩的炁、风水的炁、活人的炁、死人的炁,甚至——”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因果的炁。”
林凡皱眉:“因果?”
“你昨天在那尊假玉佛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凡回想了一下。昨天他拿起那尊假玉佛的时候,确实在意识深处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灰暗的作坊里,一双粗糙的手正在用化学药水浸泡玉料,旁边堆着几十尊一模一样的“明代玉佛”。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自己的想象。
“那不是想象。”陈半仙仿佛又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是溯源。炁之眼最厉害的能力之一——触碰一件东西,能在意识中回溯它的历史。你现在只是偶尔触发,等以后熟练了,你能看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陈半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嘴唇上沾了一圈,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看着林凡,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古董。
“你小时候,是不是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差点死了,后来又莫名其妙活过来了?”
林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岁那年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年冬天,福利院组织去郊游,林凡掉进了结冰的湖里。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福利院的老院长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没了。
但三分钟后,林凡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有个爷爷在水底下,把我推上来的。”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脑子进水了,没当回事。但林凡记得很清楚,冰面下的黑暗中,有一双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往上一托。那双手的温度和冰水一样冷,但力气大得惊人。
他隐约记得那双手中托着一块破碎的罗盘,罗盘的中央,刻着一只竖瞳。
“看来你记得。”陈半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个把你从水底下捞起来的老头,就是福利院后来收养的‘怪老头’,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的师兄。”陈半仙放下搪瓷缸,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叫张九玄,六十年前‘天机门’的最后一位掌门。你眉心这双炁之眼,不是天生的,是他临死前把自己毕生修为凝成了‘天机盘’的碎片,打进了你的魂魄里。”
林凡脑子里嗡嗡作响。
怪老头。
那个总是疯疯癫癫、整天对着空气说话的怪老头,那个留给他一本破手札、在福利院的角落里度过了最后几年的老头,竟然是——
“天机门是什么?”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门派。”陈半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苍凉,“六十年前,天机门是隐世第一大派,掌天下风水,定九州龙脉。后来出了叛徒,满门被灭。我师兄张九玄是唯一逃出来的,带着天机盘的碎片隐姓埋名,躲进福利院里当了个杂工。”
“叛徒是谁?”
“不知道。”陈半仙摇头,“师兄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只说,那个叛徒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势力,叫‘九龙会’。九龙会的标志是一只竖瞳,周围环绕九条龙。”
林凡的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名片,翻到背面。
竖瞳。
九龙。
陈半仙看到那张名片,脸色头一次变了。他一把夺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捏得名片咯咯作响。
“你从哪弄来的?”
“昨天在古玩街,有个叫秦默的男人给我的。”
“秦默……”陈半仙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姓秦的,九龙会……这不可能,九龙会三十年前就被剿灭了,怎么可能还——”
他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把名片翻过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然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张名片的材质,不是纸。”
林凡一愣:“那是什么?”
“人皮。”陈半仙把名片扔在桌上,像是碰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拍了拍手,“而且是活剥的。你看这纹理,这透明度,只有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皮才能做出这种质感。九龙会当年有一个传统——每杀一个对手,就把对方的名字用血写在人皮上,做成名片。”
林凡盯着那张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光泽的名片,胃里一阵翻涌。
“那他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看上你了。”陈半仙冷笑一声,“炁之眼这种能力,对九龙会来说是无价之宝。他们当年背叛天机门,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抢夺天机盘。现在天机盘的碎片在你身体里,你说他为什么找你?”
林凡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昨天秦默看他的眼神——那种猎食者打量猎物的眼神,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陈半仙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炁之眼废了,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九龙会虽然手眼通天,但也不会为了一个废人大费周章。”
“不可能。”林凡毫不犹豫,“我还要给小雨治病,还要——”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陈半仙替他说了下去:“还要报仇,对吧?天机门的仇,怪老头的仇,你眼睛里这股灼热就是师兄留给你的遗愿。废了炁之眼,你确实能活命,但你对不起那个把你从冰水里捞起来的人。”
林凡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排深深的红印。
“第二条路呢?”
陈半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七分欣慰,三分苦涩。
“第二条路——继承天机门。”
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破布包裹,解开一层又一层的旧布,最后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是黑檀木做的,四角包铜,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案,八卦的中央,是一只和林凡眉心一模一样的竖瞳。
“师兄留给你的。”陈半仙把盒子推到林凡面前,“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开了炁之眼,就把它给你。如果没有,就让这东西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
林凡接过盒子。
他的手指触碰到盒面的那一瞬间,眉心骤然灼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脑子里炸开。眼前的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然后又骤然清晰——但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虚空中,一块破碎的罗盘正在缓缓旋转。
罗盘由九层圆环组成,每一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卦象,层层嵌套,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互相牵引、互相呼应。但它碎了三块,三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凝固了六十年的血。
罗盘的上方,悬浮着一行金色的文字。那是一种林凡从未见过的字体,但他却莫名其妙地读懂了每一个字:
“天机盘碎,九龙当立。炁眼重开,因果再续。”
十六个字,字字如刀。
林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陈半仙的摊子前,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黑檀木盒,浑身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半仙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看到了?”
林凡点头,声音沙哑:“看到了。天机盘,还有……十六个字。”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陈半仙站起来,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整个人忽然变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林凡的眉心。
“林凡。”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严肃,像是穿透了六十年的光阴,和一个早已逝去的老人重叠在了一起。
“天机门第七十二代弟子陈半仙,代先掌门张九玄,收你入天机门。从今天起,你是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
“入我门者,承天机、定龙脉、守苍生。”
“你,愿不愿意?”
林凡感觉眉心那股灼热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要破体而出。他的眼眶发烫,鼻头发酸,脑子里涌进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怪老头在福利院的后院里教他认字,怪老头偷偷给他塞馒头,怪老头在冰湖底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托出水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十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陈半仙的眼睛。
“我愿意。”
陈半仙点了点头,收回手指,重新变回了那个邋遢的算命老头。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茶叶沫子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行了,拜师仪式到此结束。接下来,该干活了。”
“干什么活?”
陈半仙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刚才说的那个沈总,她肩上那团怨胎煞——再不处理,活不过这个月。九龙会的手段,从来都是拿人命当棋子的。你用炁之眼看看,那怨胎上是不是有一条黑色的丝线,延伸到窗外,指向城东的方向?”
林凡一愣,回想了一下。在沈清澜办公室里,他确实看到了那条黑线——从怨胎的身上延伸出去,穿过落地窗,消失在城市的天空里。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那条线的尽头,就是施术者所在的位置。”陈半仙眯起眼睛,“怨胎煞不会凭空产生,一定是有人故意种在沈清澜身上的。而这个人,八成和秦默有关。”
“你是说——”
“我是说,你该去会会他了。”陈半仙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随手丢给林凡,“天机门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既然九龙会已经找上门了,那就不用躲了。”
林凡接住竹签,低头一看,签上写着四个字:
“遇龙则斩。”
他把竹签攥在手心,站起身来,朝陈半仙深深鞠了一躬。
“师叔,那我去了。”
“等等。”陈半仙叫住他,从桌子底下又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林凡手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面磨得锃亮,能清晰地照出人脸。镜子的边缘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摔过,但又被细心地粘合在了一起。
“你师父留给你的第二件东西——‘照骨镜’。炁之眼能让你看到炁,但这面镜子能让你看到真相。有些东西会伪装,会骗人,会藏在你眼皮子底下让你看不见。但照骨镜不一样——它照的不是脸,是骨。任他千变万化,骨头骗不了人。”
林凡翻过镜子,在铜镜背面最下方,看到一行刻得歪歪扭扭的小字:
“赠小凡子——你师父张九玄。别老叫我怪老头,老子的字写得比你好看。”
林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老家伙……刻个字都能刻歪来。”
他把照骨镜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了城隍庙。
身后,陈半仙重新摊开《故事会》,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嘴里嘟囔了一句:“师兄,这孩子跟你当年一个德行——又穷又倔,还不怕死。”
他翻了一页书,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可要保佑他啊。”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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