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庙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林凡站在路边,左手攥着那根“遇龙则斩”的竹签,右手揣在兜里,摸着那块冰凉的铜镜。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个搅拌机在里头嗡嗡转。
天机门、九龙会、人皮名片、怨胎煞……
昨天他还是个在古玩街摆地摊的穷学生,今天就成什么“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了。这身份的跨越程度,比他高中跳级还离谱。
“遇龙则斩。”他掏出那根竹签又看了一遍,嘀咕道,“说得轻巧。那也得先找到龙在哪啊。”
话音未落,眉心突然一阵发烫。
林凡下意识抬头——他看到了一条线。
一条黑色的、极细的线,从城东方向延伸过来,跨越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末端消失在沈氏大厦的位置。这道线在夜色中几乎透明,如果不是炁之眼,根本不可能看见。
“那条线的尽头,就是施术者所在的位置。”陈半仙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林凡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具体位置……到了我再指。”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这里原来是纺织厂和化工厂的聚集地,后来企业搬迁,留下大片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路灯坏了大半,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林凡下了车,沿着那条黑线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越往前,眉心的灼热感就越强烈,照骨镜在兜里也开始微微发烫,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红薯。
黑线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废弃仓库。
铁门上着锁,但那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林凡用石头一砸就开了。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头。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了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出满地狼藉——旧机器、废铁管、堆积如山的塑料桶。林凡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顺着黑线的指引,一步步走向仓库深处。
黑线最终消失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林凡推开门,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这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房间。四面墙上挂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香炉、三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不知名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供桌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布偶上扎着几根银针,针尾系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悬在空中,延伸出窗外,指向沈氏大厦的方向。
布偶的胸口,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沈清澜。
而在供桌后面,盘腿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是乌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墨水。她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凡站在门口,眉心灼热得几乎要炸开。他清晰地看到,那女人身上缠绕着一层浓郁的黑色煞气,和秦默身上的血煞不同,这种煞气更加阴冷、更加粘稠,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蛞蝓在她身上蠕动。
而那尊布偶上附着的怨胎煞气,和沈清澜肩上的那团黑气,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
“进来吧。”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门没关。”
林凡心里一凛,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把手揣进兜里,握紧了照骨镜,大步走了进去。
“哟,这装修风格挺特别啊。”他环顾四周,啧啧称奇,“墙上贴这么多符,是不是为了省墙纸钱?不过说真的,你这符画得也太丑了,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我妹妹画的涂鸦。”
红衣女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这布偶。”林凡凑近供桌,歪着头打量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这是你自己缝的?针脚也太糙了,棉花都露出来了。我建议你下次买个缝纫机——”
“闭嘴。”
红衣女子猛地睁开眼,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黑少白多,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盯人的时候像是在盯着猎物。
“小子,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她的声音变得更冷了,“这地方是你该来的吗?”
“是不该来。”林凡点头表示赞同,“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太重。看到这么一条黑线从城东连到市中心,我就忍不住想过来看看。你知道的,强迫症,看到不整齐的东西就想捋一捋。”
红衣女子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能看到我的‘怨线’?”
“怨线?原来那玩意儿叫怨线。”林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这怨线也太明显了,隔半个城市都能看见,一点都不环保。万一被环保局发现了,说你乱排放怨气污染空气,要罚款的。”
红衣女子的脸扭曲了一下。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根本就是在耍她。
“既然你知道怨胎煞的事,那就别想活着出去了。”她站起身,右手从供桌下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通体漆黑,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九龙会办事,闲人退避。不退的——”她把匕首横在胸前,“死。”
林凡看着那把匕首,心里咯噔一下。
九龙会。果然是九龙会。
但他脸上依然笑嘻嘻的:“九龙会?听起来挺唬人的。不过你们这组织名字也太土了,什么龙啊凤啊的,现在都流行简约风,建议改成‘九点半’,既好听又好记。”
红衣女子不再废话。她咬破舌尖,朝匕首上喷了一口血。血雾落在刀刃上,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蠕动起来,发出吱吱的声响。然后她一个箭步冲向林凡,匕首直刺他的心口。
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如果换作昨天的林凡,这一刀他肯定躲不开。
但现在的林凡不一样了。
炁之眼在红衣女子出手的瞬间就自动激活,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眼中变成了慢放镜头——手腕的角度、脚尖的发力点、匕首的轨迹,一切都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细节,清晰得像是用放大镜在看蚂蚁。
林凡侧身一闪,匕首擦着他的衣角刺了个空。与此同时,他从兜里掏出照骨镜,对着红衣女子一照。
“给我现原形!”
铜镜的镜面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直直地打在红衣女子脸上。
红衣女子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向后退去,双手捂住脸,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指缝间冒出缕缕黑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灼烧。
“照骨镜?!”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惊恐,“你是天机门的人?!”
“刚入门的,工号还没发呢。”林凡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在犯嘀咕——这照骨镜的效果也太猛了吧?他只是随便照了一下而已。
红衣女子松开捂脸的手,露出一张正在“融化”的脸。
林凡终于明白陈半仙说的“照骨镜照的是骨头”是什么意思了。
在铜镜的金光之下,红衣女子脸上的皮肉正在一层层褪去,像是在剥一个洋葱。皮肤消失了,肌肉消融了,血管透明了——最后,她的脑袋变成了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两个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她的身体也在随之变化。四肢扭曲变长,手指变成尖锐的骨爪,脊椎弓起,浑身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原本一米六几的身高,在几秒钟内蹿到了两米多,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畸形的、由白骨拼凑而成的怪物。
妖气冲天。
“原来你长这样啊。”林凡吞了口唾沫,干笑道,“说真的,刚才那张脸虽然是假的,但至少能看。现在这副尊容……我觉得你还是把脸皮贴回去比较好。”
骨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几百只老鼠在尖叫。她——应该说它——猛地朝林凡扑过来,两只骨爪带着破风声,直取他的咽喉。
林凡来不及多想,抄起供桌上的香炉就砸了过去。香炉砸在骨妖的脸上,烟灰四散,但也只是让它稍微顿了一下。骨爪擦过林凡的脖子,带走了衣领上的一块布,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灼热的刺痛从脖子上传来,林凡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再近一寸,他就得去见怪老头了。
“妈的,刚拜师就遇到这种地狱难度,天机门的福利也太差了吧!”林凡一边骂,一边在仓库里四处躲闪。骨妖紧追不舍,巨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两只骨爪上下翻飞,像是一台人形绞肉机。所过之处,墙壁被撕出深深的爪痕,铁皮柜子被拦腰斩断,水泥地面上火星四溅。
林凡使出吃奶的力气跑,但体能这东西不是靠天眼能解决的。半分钟后,他就被堵在了仓库的死角,背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步步紧逼的骨妖。
骨妖眼中的绿色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像是在笑。它张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一股腐肉的臭味扑面而来。
“天机门的传人,就这点本事?”它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当年张九玄好歹还能跟我打上半个时辰,你这个徒弟,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天机门果然已经烂到根了。”
林凡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错了。”
骨妖歪了歪脑袋:“哦?”
“我不是天机门的根。”林凡站直身体,把照骨镜重新揣回兜里,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只是天机门派出来遛狗的。顺便——”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檀木盒子,一把掀开。
盒子里,那块碎裂的天机盘碎片,正在发出耀眼的白光。
“这东西你认识吧?”林凡咧嘴一笑,“刚才你追杀我的时候,我把你那破阵的布局看清楚了。你墙上贴的那些符,叫‘八方锁魂符’,是用来防止怨胎煞被反噬的吧?你的怨线是从这里出发,穿过四道符,最后连到供桌上的布偶——所以,只要打破其中一道符,怨线就会断。”
骨妖眼眶里的火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教的。”林凡把盒子高高举起,天机盘的碎片在黑暗中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凡,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今天刚入职,你是我处理的第一个客户。”
他将天机盘碎片对准墙壁上最亮的那道符——
“客户满意度,零分。”
白光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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