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时，林凡几乎是从车里滚出来的。
他浑身是伤，脖子上三道血痕已经结了痂，左胳膊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一瘸一拐。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没忍住：“小伙子，你这是……被人打了还是从山上滚下来了？”
“都不是。”林凡龇牙咧嘴地掏钱，“我这是——见义勇为。对，见义勇为，跟一个两米多的骷髅架子打了一架。”
司机接过钱的手僵住了，看林凡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警惕。他飞快地找了零钱，一脚油门就跑了，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影。
林凡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他现在这副模样进医院，大概率会被当成伤患直接按到急诊室里。但他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找沈清澜的。
于是他做了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补救措施——把外套脱下来绑在腰上遮住膝盖的伤，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上的血痕，然后对着医院玻璃门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玻璃门上映出来的那张脸，面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倒像是个刚逃难出来的。
“算了，就这样吧。”林凡放弃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医院大厅。
沈清澜住在顶层的VIP病房。林凡刚出电梯，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走廊里站了七八个黑西装保镖，个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耳朵上别着空气耳麦，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家伙。看到林凡这副模样从电梯里出来，所有保镖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整齐得像是训练过的。
“站住。”最前面的保镖伸手拦住他，“这里不对外开放。”
“我找沈总。”林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我是她的……呃，风水顾问。”
保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这怕不是个骗子”。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林兄弟！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急死了！”
刘德彪从病房里冲出来，两百多斤的身躯跑起来震得走廊地板都在抖。他一把抱住林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总她一直昏迷不醒，医生查不出原因，她家里人都快急疯了——哎你怎么回事？身上这么多伤？衣服也破了？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我见义勇为去了。”林凡面不改色地把同一个谎话说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沈总情况怎么样？”
刘德彪抹了把脸，把他拉进病房。
VIP病房宽敞得离谱，比林凡租的房子还大。沈清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白玫瑰。各种监护仪器围了一圈，心电图的波形缓慢而不规则，血压计的数字低得吓人。
床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蓝色旗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圈通红。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长相和沈清澜有三分相似，正低声跟医生说着什么。
刘德彪小声介绍：“那是沈总的奶奶和叔叔。”
林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
炁之眼在进入病房的瞬间就自动激活了。他看到那团怨胎煞依然趴在沈清澜的右肩上，但和白天相比，它变大了——原本只是拳头大小的一团，现在已经膨胀到了人头那么大，整个趴在她肩头和胸口的位置。那张不成形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啃噬阳气的节奏明显加快。
更让林凡心惊的是，沈清澜身上的淡金色“生气”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谁是病人家属？”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沈总的身体指标一直在下降，但我们查不出任何病因。血液检查、CT、核磁共振全部做了，一切正常。这种情况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建议转院去北京——”
“没用的。”
林凡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医生皱着眉看过来：“这位是？”
“他是沈总请的风水顾问。”刘德彪抢着回答。
医生露出“你在逗我”的表情。
林凡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伸出右手悬在沈清澜眉心上方。一股阴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是伸进了冰水。怨胎煞感受到他的接近，发出无声的尖叫，黑气翻涌得更加剧烈，试图用阴寒之气逼退他。
林凡没退。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指尖的刺骨寒意，仔细端详怨胎煞和沈清澜之间的联系。之前骨妖说过，怨胎煞会慢慢啃噬宿主的阳气，但它本身也需要一条“怨线”来维持和施术者的联系。骨妖跑了，这条怨线应该还在。
果然，在炁之眼的视野中，他看到了一条极细的黑线从怨胎煞身上延伸出去，穿过病房的墙壁，指向城市的某个方向。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条怨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像是被什么力量在抽走。
骨妖在回收怨线的力量。它虽然不敢杀他，但也不想让他太轻松。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两三个小时，怨线就会彻底断开——到那时候，怨胎煞会失控，沈清澜会在几秒钟内被吸干最后一丝阳气。
不能再等了。
“我需要几样东西。”林凡转头看向刘德彪，“朱砂三钱，黄纸三张，一碗白瓷碗装的陈醋，越酸越好。”
“这些东西医院里哪有——”
“沈家在城东的老宅里都有。”沈清澜的奶奶突然开口了。老太太看着林凡，目光深沉而锐利，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老太太。她手里的佛珠停下不转了，语气很平静：“小伙子，你姓什么？”
“姓林。”
“林。”老太太咀嚼着这个姓氏，眼神里闪过一丝林凡看不懂的情绪，“会这些东西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奶奶，这些东西都是封建——”
“闭嘴。”老太太用两个字把中年男人的话堵了回去，然后对身边的管家说，“福伯，去老宅取。”
管家快步离开。沈清澜的叔叔脸色不太好看，但显然不敢违拗老太太的意思，只能瞪着林凡，仿佛在说“你小子等着”。
四十分钟后，东西取来了。林凡把朱砂倒进陈醋里搅匀，用毛笔蘸着在黄纸上画了三道符。他画符的手法不算熟练——毕竟今天才第一天当道士——但天机盘碎片的传承中包含了这些东西，像是某种本能，手一碰到符纸就自己会动。
三道符画好，林凡把它们分别贴在沈清澜的眉心、胸口和小腹。符纸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三团暗红色的光芒同时亮起，将怨胎煞笼罩在其中。怨胎煞发出刺耳的尖叫，疯狂挣扎着想要挣脱，但红光像一个囚笼一样死死锁住了它。
“接下来才是关键。”林凡从怀里掏出黑檀木盒子，打开盖子，取出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天机盘碎片，“你们所有人退后三步。不管待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靠近我。”
沈清澜的奶奶第一个往后退，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
林凡将天机盘碎片举到沈清澜身体的正上方，深吸一口气，把碎片轻轻压在了她眉心的符纸上。
就在碎片接触到符纸的瞬间，整间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林凡的意识中炸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某个漩涡，病房、仪器、所有人都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不，不是虚空。
林凡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的意识被拖进了另一个空间——或者说，是被拖进了天机盘碎片的“记忆”里。
这是一座老宅的祠堂。青砖灰瓦，香火缭绕，供桌上摆满了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块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罗盘碎片，对着祖宗牌位一字一句地起誓：“沈家世代守护天机盘，人亡盘在，盘碎人亡。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老人的脸和林凡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沈万山。天机门的护法，当年带着天机盘碎片逃出生天的那个人。
画面流转。祠堂变成了密室，沈万山把一个黑檀木盒子交到一个年轻女人手里——那是年轻时的沈家奶奶。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决绝。
“爹，这东西会害死我们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害。”沈万山摇头，“是守。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到那时候，你要亲手把它交给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凡以为画面卡住了。然后老人抬起眼，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在看着此时此刻站在病床前的林凡。他说了三个字。
“天机子。”
画面碎裂。
林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了出来，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倒退好几步，后腰撞在窗台上才勉强站稳。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握着天机盘碎片的手在剧烈颤抖。
但在他被弹出来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件事——
在那座老宅祠堂的供桌下，在青砖墙的夹层里，藏着一个黑檀木盒子。那盒子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四角包铜，正面刻着八卦图，八卦中央是一只竖瞳。
沈家那一枚天机盘碎片，就藏在那面墙里。六十年了，一直没动过。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
他回到了现实中。病房还是那间病房，仪器还在滴滴响，所有人都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刘德彪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沈清澜的叔叔手里捏着佛珠，脸都吓白了。
但林凡现在顾不上解释。他重新走到病床前，检查怨胎煞的情况。三张符纸的红色光芒已经暗淡了一大半，但怨胎煞的体积也缩小了一圈，从人头大小缩到了拳头大小，啃噬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暂时稳住了。但要彻底解决怨胎煞，光靠符纸压制是不够的。必须断掉怨线的源头，或者直接摧毁施术的媒介——也就是骨妖供桌上那尊写着沈清澜名字的布偶。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老夫人。”林凡转向沈清澜的奶奶，声音沙哑但很稳，“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一趟沈家老宅？祠堂的位置——我知道在哪儿。”
老太太目光微微一缩，手里转动的佛珠停了。
“你怎么知道沈家有祠堂？”
“因为有人告诉我的。”林凡把天机盘碎片收进盒子里，郑重地合上盖子，“一个叫沈万山的老人。他说，六十年前立下的誓约，是时候兑现了。”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了满地。她没有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林凡，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压了六十年终于释放的——释然。
“等了六十年……”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终于来了。”
沈清澜的叔叔一脸茫然：“妈，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誓约？什么碎片？”
老太太没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林凡弯下了腰。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弯腰，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朝圣。
“沈家第七代守盘人沈兰芝，恭迎天机子。”
满室寂静。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替所有人打着节拍。
林凡站在那里，天机盘的碎片在盒子里微微发烫，眉心的灼热感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忽然想起怪老头手札里的那句话——“炁之眼开，天命轮转。或成其主，或为其奴。”
现在他终于开始理解这句话了。天命轮转，他不是被动地卷入漩涡，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走吧。”他扶起老太太，声音很轻，“带我去祠堂。”
半小时后，沈家老宅。
沈家祠堂建在老宅的后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看得出来是仿明清的建筑。祠堂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守盘世家”。
林凡推开祠堂的门，一股沉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祠堂内部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紫檀供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从清代到民国再到建国后，每一块牌位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林凡走到供桌前，按照意识中看到的那个位置——供桌下方，第三块青砖。
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空心的。
心脏砰砰跳着，他用指甲扣住砖缝，轻轻一撬，青砖被取了下来。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黑檀木盒子，四角包铜，正面刻着八卦图，八卦中央是一只竖瞳。
和怪老头留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凡把盒子取出来，吹掉上面积了六十年的灰。他的手指摸到盒盖的锁扣时，盒子突然震动了一下，内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欢呼。
他把自己的那个盒子也拿出来，并排放在供桌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黑檀木盒子，在檀香的缭绕中，发出了同频率的共振。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最后两个盒盖同时弹开——
两块天机盘碎片，在六十年后，终于重逢了。
它们自动飞起来，在空中缓缓靠近，裂口处各自迸发出耀眼的金白色光芒。光芒交织在一起，碎片的边缘开始融合，像是两块被烧熔的金属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焊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最后，两块碎片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块更大的罗盘残片，稳稳地落在供桌上，发出悠长的回响。
林凡伸手拿起这块合并后的天机盘碎片，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流入体内，游走过全身经络，最后汇聚在眉心。那一瞬间，他的炁之眼仿佛被重新洗过，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通透。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墙壁里蛀虫的爬行轨迹、檀香烟气中每一缕烟雾的流转路径。
力量，在增强。
他闭上眼睛，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一座被黑雾笼罩的摩天大楼顶层，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金丝眼镜男正在打电话。男人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秦默。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计划提前。三块碎片，已经有两块在他手里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秦默笑了，笑意如蛇信般冰冷：“不，不用抢。让他去找。九块碎片集齐之日，就是天机盘重现之时。到那时候——”他轻轻敲了一下落地窗的玻璃，钢化玻璃上瞬间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连人带盘，一起收。”
林凡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幕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觉。是天机盘碎片之间的共鸣，让他短暂地窥视到了秦默的现在——窥视到了一个正在密谋的阴谋。
秦默不抢碎片，是因为他要让林凡替他收集。九块碎片集齐，天机盘重现，那时候动手才是一本万利。
自己辛辛苦苦找碎片，到头来是在给九龙会打工？
林凡攥紧了手中的天机盘碎片，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要骂娘的冲动压了下去，然后把碎片放回盒子里，用力盖上盒盖。
“那就走着瞧。”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回应那个远在天边的秦默，“看看最后是谁收谁。”
身后，沈家奶奶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月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看着林凡的背影，眼睛里闪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太像了。”她喃喃自语，“太像当年的张九玄了。”
管家福伯在她身后小声问：“老夫人，像在哪儿？”
“又穷，又倔，还不怕死。”
老太太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有，他们都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祠堂外的老槐树上，一片枯叶悠悠飘落。夜风中隐约传来虫鸣，像是在为这个重逢的夜晚，奏一曲婉转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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